最新网址:www.23uswx.la
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的办公楼,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。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,楼梯间的白墙被岁月熏得发黄,走廊里堆着一摞摞旧报纸和资料册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特有的淡淡霉味。这里不像市政府大楼那样气派,却有一种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沉稳。张汉民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门牌——“沪上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”。牌子的油漆掉了几块,显得有些寒酸。他心里一沉,自嘲地笑了笑:这就是他接下来要“大展拳脚”的地方了。
办公室主任早就接到通知,一路小跑着迎出来,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:“张市长……哦不,张主任,您来了?”
“叫我老张就行。”张汉民摆了摆手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先带我看看地方。”
他跟着主任穿过狭窄的走廊,一间间办公室看过去。每个房间里,都是堆满书橱的地方志、年鉴、档案,几位老同志戴着老花镜,埋着头在稿纸上圈圈画画。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显然已经听说了他的“新身份”。
“条件是差了点。”主任陪着笑,“这些都是历年的资料,还有正在修订的《沪上通史》和《沪上建筑志》,人手紧,进度也慢。”
张汉民的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,突然停在一本厚厚的《沪上老城厢图志》上。他伸手抽出来,翻了几页,里面是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石库门、里弄、老井、码头,还有他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。
他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住,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口,墙根处刻着模糊的年份。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笑着介绍:“这是三十年代的老城厢,后来改造过几次,很多老房子都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……”张汉民低声重复了一句,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。
昨晚康乐村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——“地方志里藏着沪上的百年脉络,你把这本志书修好,比你建几栋高楼更有分量。”
他合上画册,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对主任说:“把班子成员都叫来,开个短会。”
会议室不大,一张旧长桌,几把掉漆的木椅。地方志办的同志陆续进来,坐得规规矩矩,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,也有几分忐忑——谁都知道,这位新主任,是从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“下来”的。
张汉民扫视了一圈,开门见山:“我就不绕圈子了,我来这儿,不是养老,也不是被‘挂起来’。志书修不好,我脸上无光,你们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些:“先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张汉民,沪上本地人,从街道办干起,干过城建、干过发改,现在来跟你们一起编志。以后工作上,你们叫我张主任;私下里,叫我老张就行。”
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,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。
“我看了一下,你们手头有《沪上建筑志》的初稿。”张汉民翻开桌上的资料,“正好,市里现在在搞老旧小区改造,要保风貌、惠民生。你们的工作,不只是翻故纸堆,还要把这些老建筑的来龙去脉搞清楚,给市里的决策提供依据。”
一位老同志小心翼翼地问:“张主任,您的意思是……我们要介入改造?”
“不是介入,是服务。”张汉民纠正道,“哪些建筑是历史风貌建筑,哪些是后来翻建的,哪些该保、哪些该改,你们要拿出专业意见。以后市里研究老城区改造,地方志办要有一席之地。”
他说到这儿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:“我在城建干了这么多年,知道一个道理——房子拆了,可以再盖;历史没了,就真没了。你们手里的这些东西,比钢筋水泥值钱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,有人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接下来,”张汉民把资料一合,“我提三点要求:第一,把所有涉及老城厢、石库门、里弄建筑的资料,全部整理出来,分类建档;第二,从你们中间抽几个人,跟我一起下社区,一边调研,一边补充志书内容;第三,《沪上建筑志》的修订,要和市里的老旧小区改造同步,做到‘改造到哪儿,志书记到哪儿’。”
主任有些犹豫:“张主任,这工作量可不小,我们人手……”
“人手不够,我去市里要。”张汉民打断他,“你们只管把活儿干细、干实。”
会议结束后,他没有急着回办公室,而是拎着那本《沪上老城厢图志》,一个人下楼,走进旁边的小巷。巷子不宽,两边是低矮的旧式楼房,墙面上爬着藤蔓,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碎成一地光影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画册,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“老领导说得对,”他在心里默默念叨,“地方志里,也有沪上的根。”
这时,手机响了,是市政府办公厅打来的,说黄江北要召开一个老旧小区改造专家座谈会,邀请地方志办派人参加。
张汉民沉默了几秒,缓缓说道:“告诉黄市长,地方志办这边,我亲自去。”
他收起手机,抬头望向巷子深处,脚步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。纸张的味道,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鼻了。
最新网址:www.23uswx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