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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秦昼没有离开我的房间。他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床,就那样守了一夜。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我们都沉默着。
凌晨四点,我终于开口:“秦昼。”
“嗯?”他立刻回应,声音清醒得像没睡过。
“我想看看完整的医疗方案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:“姐姐确定要看吗?那些内容……可能会让你不舒服。”
“我要看。”我说,“我要知道你为我计划了什么。”
秦昼站起来,走到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。墙上的显示屏亮起,显示出医疗中心的文件系统。
“需要我讲解吗?”他问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看。”
文件系统很庞大,分类细致。我点开“终身健康保障方案”的主文件夹。
里面又分几个子文件夹:
1.基础健康档案
2.疾病预防与筛查
3.应急预案
4.特殊状况处置
5.生命终末期规划
6.医疗团队与资源
我点开第一个。
里面是我的完整医疗史,从出生到现在。甚至有我出生时的Apgar评分、疫苗接种记录、小学时的体检报告——这些我自己都早忘了。
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数据:基因检测结果(显示我患乳腺癌的风险比平均水平高18%)、端粒长度分析(预测生理年龄比实际年龄小两岁)、肠道菌群分析(显示缺乏某些益生菌)。
秦昼收集了我的一切。
用科技的手段,把我解析成数据。
“基因检测是什么时候做的?”我问。
“去年。”秦昼说,“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你的生物样本,做了全面分析。乳腺癌风险高是遗传因素,所以我在预防方案里增加了更频繁的乳腺检查。”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仿佛未经我同意获取生物样本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我继续看。
疾病预防方案详细到可怕。针对我基因中的每一个风险点,都有对应的预防措施:饮食调整、补充剂、运动方案、定期筛查。
光是乳腺癌预防,就列出了23条具体措施,包括每年两次乳腺超声、每月自检提醒、甚至建议在45岁后考虑预防性药物。
“这些……你都计划好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秦昼点头,“我想让姐姐健康地活到一百岁。”
“但这是我的身体,我的选择。”我说。
“姐姐不会选择这些。”秦昼轻声说,“你太忙,总是忘记体检。你饮食不规律,经常熬夜。你对自己的健康不够重视。所以我帮你重视。”
又是“为你好”。
我点开应急预案。
27种紧急情况,每种都有详细的处置流程。心脏骤停那一项,甚至列出了最近的医院、最优转运路线、以及秦昼已经预先联系好的专家名单。
“这些专家你都认识?”我问。
“大部分是医疗中心的顾问团队。”秦昼说,“我给他们提供研究资金,他们承诺在需要时优先处理你的病例。”
他用钱买通了医疗资源。
为了我。
我继续看特殊状况处置。
除了我之前看到的“试图离开时的医疗干预”,还有“抑郁症发作”“焦虑加重”“创伤后应激障碍复发”等心理问题的处置方案。
每项方案都包括:药物干预(列出具体药品和剂量)、心理治疗(推荐的治疗师名单)、环境调整(比如调整房间灯光、音乐、香薰)。
甚至还有“丧亲反应处置”——针对如果我失去重要亲人(比如他)时的心理支持计划。
“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计划?”我问。
秦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我知道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姐姐会很难过。我想提前安排好,让姐姐有人照顾。”
他说“我死了”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计划了我的生死,也计划了你的?”我问。
秦昼点头:“我的遗嘱已经公证。如果我意外去世,我所有的财产和资源都会转到一个信托基金,专门用于保障姐姐的生活和医疗。医疗中心的团队会继续为你服务,直到你生命的终点。”
他连自己死后的事都安排好了。
为了我。
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:生命终末期规划。
里面详细列出了各种绝症的治疗选择、姑息治疗方案、临终关怀选项。
甚至有一份“预先医疗指示”的草案——我已经“被”签署的那份文件的完整版。里面列出了在各种情况下的医疗选择:比如如果成为植物人,是否维持生命支持;如果患有不可治愈的绝症,是否接受实验性治疗;如果疼痛无法控制,是否使用高剂量镇痛药。
每项选择旁边,都有秦昼的注释:
“建议选择放弃过度治疗,让姐姐有尊严地离开。”
“建议接受姑息治疗,减少痛苦。”
“建议考虑安乐死(如果合法且符合姐姐意愿)。”
最后一项,他写着:
“如果姐姐选择安乐死,我会陪姐姐走完最后一程。然后我会处理好一切,跟随姐姐离开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
呼吸停滞。
“秦昼,”我声音发颤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他走过来,看着屏幕上的文字,然后轻声说:“就是字面意思。如果姐姐选择结束生命,我不会阻止。但我也不会独自活下去。”
他说得那么平静。
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。
“你疯了。”我说。
“可能吧。”秦昼点头,“但姐姐,如果没有你,我活着也没有意义。从十四岁起,你就是我活着的全部理由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所以如果你走了,我会跟你一起走。这是我早就决定的事。”
我看着他平静的脸,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。
他不是在说情话。
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一个他早就接受、早就规划好的事实。
“所以你建医疗中心,制定所有这些计划,”我说,“不是为了让我长命百岁,而是为了……让我按照你的规划,活到你想让我活的岁数?”
秦昼摇头:“是为了让姐姐健康快乐地活着。但如果姐姐不快乐,如果姐姐痛苦,那活着也没有意义。所以如果姐姐选择结束,我尊重。但我会陪姐姐。”
逻辑闭环。
病态的、扭曲的、但自洽的逻辑闭环。
在他的世界里,爱就是共生共死。
他活着是为了保护我。
我死了,他也没有活着的理由。
所以他要规划好一切,确保我健康活着。
但如果我真的不想活了,他会陪我死。
这算是爱吗?
还是更深的控制?
连我的死亡,都要在他的规划里?
连他的死亡,都要绑在我的死亡上?
“秦昼,”我关上显示屏,“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。”
他点头:“好。姐姐休息吧。我就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
“姐姐,我知道这一切看起来很可怕。但请你相信,我做这些的唯一原因,是爱你。”
他离开了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我躺在床上,脑海里全是那些文件。
那些冰冷的、精确的、把我的一生都规划好的文件。
那些秦昼用十四年时间,精心准备的“爱的证明”。
他爱我吗?
爱。
用他的方式。
扭曲的、病态的、让人窒息的方式。
但也是真的。
真到可以为我死。
真到可以规划我的一生,和他的一生。
真到,把自己活成了我的“终身保障系统”。
而现在,我该怎么办?
继续逃离?
但能逃到哪里?
秦昼的网已经织得太密。医疗中心、法律文件、经济控制、人脉资源……他有一切手段找到我,带回我。
接受他的“保障”?
但那意味着,我的一生都要活在他的规划里。从吃什么、做什么检查、到老了病了怎么治疗、甚至怎么死,都要按他的计划来。
或者……
第三条路。
我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天色渐亮,晨光初现。
也许,我不该再逃离。
也许,我该“接受”他的爱。
但不是被动接受。
而是主动地、有策略地,利用他的“爱”,反过来影响他。
他不是要保护我吗?
好,我让他保护。
但他必须用我接受的方式。
他不是要规划我的一生吗?
好,我让他规划。
但他必须允许我参与规划。
他不是连我的死亡都要管吗?
好,我让他管。
但他必须明白,我的生命,首先是我自己的。
我要用他的逻辑,对付他。
用他的“爱”,改造他。
用他的“保护欲”,争取我的自由。
不是逃离。
是反向驯养。
既然他把我当“保障对象”。
那我就当他的“治疗对象”。
治他的偏执,治他的控制欲,治他十四岁那年的创伤。
用耐心。
用时间。
用……也许还有一点的爱。
因为看着那些文件,我恨他。
但也可怜他。
他困在自己的逻辑里,以为那是爱。
而我,也许是唯一能带他走出来的人。
即使那很难。
即使可能失败。
但至少,我试试。
从明天开始。
从“接受”他的医疗方案开始。
但条件是——我要参与修改。
每一条,都要我同意。
每一次检查,都要我知情。
每一种药物,都要我认可。
我要让他学会尊重。
学会协商。
学会……把我当成平等的人。
而不是他“保护项目”里的对象。
这很艰难。
但也许是唯一的出路。
两个被困住的人。
试图互相拯救。
他拯救我的“安全”。
我拯救他的“正常”。
在爱与控制的钢丝上,
寻找平衡。
在生与死的规划里,
寻找自由。
在终身保障的牢笼里,
寻找活着的意义。
从明天开始。
从晨光开始。
从我对秦昼说“好,我接受你的医疗方案,但我们要一起修改”开始。
希望。
虽然渺茫。
但至少,
我们在尝试。
在黑暗里,
点一盏灯。
照亮彼此,
也照亮前路。
即使前路荆棘遍布,
即使可能伤痕累累。
但至少,
我们在走。
一起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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