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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壮的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。他跟众人告了个罪,快步走进书房,拿起了那部沉甸甸的话筒。
“喂,我是林大壮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了一个他无比熟悉,此刻却充满了疲惫和焦虑的声音。
是省长的声音。
“大壮同志啊……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电话那头,周省长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,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林大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跟周省长打过多次交道,这位一向以沉稳、干练著称的封疆大吏,还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。
“省长,您好。我方便,您请说。”林大壮走到窗边,拉上了窗帘,将外面喧闹的喜庆隔绝开来。
他能感觉到,电话那头,周省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下什么艰难的决心。
“大壮啊,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,是……是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周省长停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“帮忙”这个词不太妥当,又改口道,“不,不是帮忙。是想请你出山救一次火。”
救火?
林大壮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以周省长的级别,能让他亲自打电话来求助,并且用上“救火”这么严重的词,那这把火绝对小不了。
“省长,您太客气了。有什么需要我林大壮做的,您尽管吩咐。”林大壮沉声说道。
他知道,自己能有今天,离不开省里,离不开周省长这些领导的支持。现在,他们遇到了麻烦,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。
“唉……”电话那头,传来周省长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大壮啊,你听说过汉阳钢铁厂吗?”
汉阳钢铁厂?
林大壮在脑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。
他当然听说过。
那可是他们省,乃至整个中南地区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!是真正意义上的“共和国长子”之一。
最辉煌的时候,汉阳钢铁厂的员工和家属加起来超过二十万人,号称“十里钢城”,是他们省工业的骄傲。
但那是以前了。
林大壮知道,近些年来,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,这种体量庞大、机制僵化的老牌国企,日子越来越不好过。设备老化、人员臃肿、债务缠身、产品没有竞争力……几乎所有国企的通病,汉阳钢铁厂都有。
“听说过。”林大壮回答道,“是一家很大的国营企业。”
“何止是‘很大’啊……”周省长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,“那是个能把天都给捅破的,巨大无比的烂摊子!”
“就在昨天,汉阳钢铁厂的账上最后一分钱也花光了。”
“这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了。全厂五万多名在职工人,还有十几万的退休工人和家属,这个月都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“今天早上,几千名工人已经把厂门口和市政府给堵了。情绪非常激动,要我们给个说法。”
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,厂里的一些人还在暗中串联,准备明天组织五万工人集体上街!甚至要去卧轨,把我们省南下的交通大动脉京广线给彻底掐断!”
周省长每说一句,林大壮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五万工人!
卧轨!
掐断京广线!
这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重磅炸弹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劳资纠纷了,这是一场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大的社会危机!一旦处理不好,后果不堪设想!
怪不得周省长会急成这样。
“省里已经派了工作组进驻,也紧急调拨了一笔资金过去,但都只是杯水车薪。”周省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。
“那个厂子从根上就已经烂掉了。管理层一盘散沙,互相推诿。下面的工人人心惶惶,对政府,对厂里充满了不信任。”
“我们派去的几任厂长,要么被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架空,什么也干不成。要么就是想动真格的,结果捅了马蜂窝,被人抓着小辫子,搞得灰头土脸,最后只能引咎辞职。”
“现在,那个地方就是一个火药桶!一个谁碰谁死的大火坑!”
林大壮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已经隐隐猜到,周省长接下来要说什么了。
果然,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后,周省长用一种近乎是请求的语气说道:
“大壮啊……现在,这个火坑只有你能跳了。”
“什么?!”饶是林大壮早有心理准备,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。
让他去?去接手汉阳钢铁厂?
“省长,您……您没开玩笑吧?我是搞民营企业的,汉阳钢铁厂那是国企,而且是那么大一个烂摊子,我……我怎么行?”林大壮下意识地推辞。
开玩笑!那可是五万工人的大厂!还是一群随时可能造反的工人!
自己一个外人贸然闯进去,怕不是要被那帮人给生吞活剥了!
“我知道,这个要求很过分,也很强人所难。”周省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。
“但是大壮,现在省委省政府能想到的,唯一有可能镇住那个场子,解决那个难题的人就只有你!”
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你不是体制内的人,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。你从太平镇白手起家,打过流氓,斗过贪官,搞过商业战,连国难你都敢挺身而出!你身上有股子他们没有的敢打敢拼的狠劲!”
“而且,你创造了太平镇的奇迹,你在老百姓心里威望高!你现在是我们省乃至全国的英雄!你说话比我们这些当官的有时候还管用!”
“大壮同志,”周省长的称呼又变回了官方的称呼,语气也变得无比郑重,“现在不是我个人在请求你。是省委,是省政府在临危受命!”
“我们希望你能出任汉阳钢铁厂的第一厂长!全权负责汉阳钢铁厂的一切事务!”
“我们给你最高的授权!人事、财务、生产,你一个人说了算!省里,市里任何部门都不得干预!我们只有一个要求,稳住那五万工人,让汉阳钢铁厂活下去!”
“大壮,我知道,这是把一座大山压在了你的身上。”
“但是现在,也只有你的肩膀才有可能扛得起这座山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大壮拿着话筒,呆立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窗外依旧是喧闹的,喜庆的,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欢声笑语。
窗内却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,冰冷的,沉重的国家重任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。
一个是温暖的天堂。
一个是燃烧的地狱。
而他正站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,面临着一个他这辈子最艰难的选择。
林大壮在书房里一个人足足待了有一个钟头。
他没抽烟,也没喝酒,就是静静地坐在那儿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把周省长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过着。
汉阳钢铁厂。
五万工人。
发不出工资。
即将暴动。
烂到根子里的管理层。
谁碰谁死的火药桶。
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块沉重的铅块,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很清楚,周省长没有夸大其词。
这种老牌的巨型国企里面的水深不见底。
人事关系盘根错节。几十年的老厂,里面沾亲带故的不知道有多少。你动一个人的位置,可能就得罪了一大片人。
利益集团根深蒂固。采购、销售、后勤……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喂饱了一大群“蛀虫”。他们像吸血鬼一样,趴在企业的身上,吸食着最后一滴血。你想断他们的财路,他们就敢跟你拼命。
工人问题更是积重难返。长期的亏损和管理混乱,已经让工人们对厂里,对领导充满了不信任和怨气。他们就像一座休眠的火山,一点火星就可能瞬间喷发。
林大壮自问,自己虽然做出了一点成绩,但跟汉阳钢铁厂这种庞然大物比起来,他的太平集团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。
他贸然闯进去,真的能行吗?
他不是神。
他也会怕,也会犹豫。
更重要的是,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有家了,有老婆,还有了刚刚出生的儿子。
他回头,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里,秦兰正抱着孩子,温柔地哼着摇篮曲。林大牛和猴子他们围在旁边,一个个都咧着嘴,傻呵呵地笑着。
那画面那么温暖,那么安逸。
他真的舍得抛下这一切,跳进那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火坑里去吗?
林大壮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动摇。
他甚至想,要不就回绝了周省长。自己就安安心心地守着太平镇这一亩三分地,陪着老婆孩子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这没什么可丢人的。
他已经做得够多了。
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。
秦兰抱着孩子走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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