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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田掀开帆布钻进来，棉帽檐挂着白霜，眉毛也结了细冰。“各中队清点完了，冻伤三百出头，二十多根手指头保不住。
机枪油全凝了，枪栓得塞怀里焐才能拉开。”
三浦抬起手腕，怀表蒙子叫寒气糊住，他用拇指蹭了一下。
“叫黑田来。”
黑田少佐负责二道沟子中段的指挥，军大衣外头裹着条脏毛毯，钻进帆布时带进来一股雪腥味。
三浦用刀尖在冻土上划。
“白天换哨那阵子，我看过西边。
敌军两群装甲车之间有条干沟，沟沿有一段空档，沟底通西北杂树林。
只要摸过那段沟，履带车夜里进不了林子，人就能甩出去。”
黑田盯着地上的线。
“那...我们先试试？”
“两个中队。掷弹筒全带上，九二式重机枪挑两管用得住的。
撕开了，我带主力跟进,撕不开，立刻缩回，不许硬填。”
内田蹲在旁边没动。
“师团回电只有固守两个字。再等一天，或许......”
“再等一天？”
三浦把怀表扣回掌心。
“今天是头一晚，兵还能端枪。再拖两天，粮没了，热饭没有，枪也冻成铁棍子。
满洲这天气，不用敌军打，光冻就能把一个联队收走。”
帆布外头伤兵的呻吟声断了又续，黑田站起来，膝盖磕在钢架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带前锋。”
“按大队、中队、小队、分队叫人。”三浦压低声音，
“一小股一小股摸过去，各找各的雪坎，不许扎堆，不许生火，刺刀和钢盔全裹白布。
谁碰出响动，军法处置。”
黑田点头，掀帘出去。
命令顺着翻倒的车厢一节节传，鬼子分队从窝了半宿的雪坑里爬出来，
猫着腰沿路基阴影挪动，隔十几步蹲一簇，远看只是雪地上多出几个土包。
一个分队长跑到黑田身边，牙关打得发响。
“大队长，第三小队有六个兵脚冻木了，站不起来。重机枪枪架也焊在雪壳上，撬不开。”
“砍车厢板垫枪架，人拖到雪坎后面搓雪。”黑田骂了一句，
“两点之前必须到位，耽误了都留在这里喂炮弹。”
三浦退回煤水车下方，每隔一会就掀开表盖。
针盘上的秒针一圈圈转。
沟里的人影还在挪，中途又有几挺掷弹筒碰在铁轨铆钉上，声音让风一送，格外清楚。
传令兵来回跑了三趟，先报一个中队到位，跟着报另一中队迷路，绕了半圈才找着沟口。
凌晨两点差一刻，黑田亲自猫着腰跑回来。
“联队长，两个中队集结完毕。冻伤掉队十一个，重机枪两挺、掷弹筒八具都带上去了。”
三浦把怀表塞回内袋。
“开始，摸出杂树林再发信号弹，我带后队跟。”
黑田转身钻进风雪。
......
干沟出口西北四百米，雪层底下挖了一排浅坑，坑顶架着白帆布，边沿又压了雪块。
潜伏哨长钱满仓趴在坑里，耳朵贴着冻硬的沟壁。
他脚底板早没了知觉，只有腮帮子还能动，隔一阵就咬一口雪，让牙齿别冻僵。
风里先传来一阵咔嚓声。
跟着是铁器磕碰，像是掷弹筒底座撞在了钢盔上，又有人压着嗓子骂了半句。
钱满仓抬起手，往后压了压。身边两个哨兵把步枪贴紧肩窝，呼吸全放轻了。
沟底黑影一串接一串，弯着腰往前挪，白布在雪色里勉强能分出人形。
“多少？”旁边新兵嘴唇哆嗦。
“少说是两个中队。”钱满仓摸出信号枪，把红色信号弹顶上膛，“给棱线报信。”
信号枪朝上一抬。
一颗红点拖着尖啸窜上天，在雪谷上空炸开，把整条干沟照得血红一层。
沟里的鬼子登时伏倒。
棱线后，MG42的枪口焰连续喷出。射手扣住扳机打出几个短点，复进簧声连成一片刮布似的脆响，
子弹贴着沟沿扫过去，雪块和冻土碴子溅起半人高。
沟底立刻有八九式掷弹筒还击。
两发榴弹砸在胸墙外侧，弹片横着削过来，机枪副射手脖子上一热，
手捂住伤口，血从指缝往外冒。
“下去包，别堵弹链。”射手肩膀顶住枪托，左手往受弹机里又压了一条弹带。
副射手让卫生兵往坡后拖，嘴里还喊。
“左边沟岔，他们往那边挪了！”
迫击炮排在棱线后六十米的雪窝里。排长蹲在炮位侧方，手里举着象限仪。
“目标沟口，霰弹，二号装药，各炮......放！”
四门80毫米迫击炮先后一震，炮尾座盘啃进冻土，
炮手拉开炮闩，退壳、擦膛、装填，整套动作在白气里连成一串。
炮弹飞到沟口上空裂开，铅丸和钢条兜头泼下去。
正往沟外探身的鬼子倒下一片，掷弹筒兵连着底座翻进雪沟。
几乎同时，反斜面后头响起履带声。
两辆四号坦克低速开上预先勘察好的射击位置，车身整个藏在土坡背面，只露出炮塔和半截炮管。
履带碾过雪地时，防滑链把硬壳压得咯吱响。
一号车长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，炮塔跟着他的口令缓缓转动。
“目标干沟拐弯，高爆弹，距离四百二。”
装填手把炮弹塞进炮膛，炮闩咔哒合拢。
“放！”
第一发高爆弹砸在沟壁上，冻土和碎雪腾起一堵墙。车长修了半个方位，第二发紧跟着钻进沟底人群，
一门九二式重机枪连着三脚架整个掀翻，弹药箱在旁边殉燃。
二号坦克的炮口也喷出火舌，炮弹正落在鬼子掷弹筒集结的土坎后，白烟裹着碎布片往上卷。
沟底鬼子架起步兵武器还击。
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四号炮塔正面，溅出一串火星，铛铛声隔着钢板传进车舱。
一辆Sd.KfZ.222四轮装甲侦察车从接合部斜插出来，轮胎压着雪埂横向移动。
车顶20毫米机关炮连连点射，并列机枪贴着沟沿扫，把几个试图爬上沟坡的鬼子压了回去。
“沿沟沿走，别停车！”车长掀开半边舱盖喊。
一串重机枪子弹横扫过来，打在炮塔侧板上，钢板凹进两个浅坑，观察镜裂成蛛网。
碎钢渣从舱口溅进来，车长侧脸被划出一道血口，他抬手抹了一把。
“倒车，换个角度，压死他们的掷弹筒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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