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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令兵打马出了南门,雪地上拖出一长串蹄印。商工会的通知最先送到。小林从车站回来,和服外头胡乱裹了件军用大衣,进门就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摔。
"都别算啦,集合人。"
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,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。
小林把军帽摘下来砸在桌上。
"军部下命令了,让我们配合27联队南出,接应被围困的主力部队。所有商团的人,一个不落,全都要去!"
后厅里挤着三十几个日本浪人,围着炭火盆抽烟。
听见这话,屋里先静了片刻,跟着炸开了锅。
一个缺了左耳的浪人把烟卷往地上一掼。
"八嘎,我不去。"
"是啊,吃什么。凭什么让咱们去?关东军的兵呢?"
"来满洲是做买卖的,不是送命的......"
几个人骂骂咧咧站起来,抓起棉袄就往门口走。
小林绕到柜台前头,双手往案上一撑。
"都给我站住。"
没人停步,左耳浪人已经掀了棉帘子,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。
小林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,朝门框摔过去。
碎瓷片溅了那浪人一裤脚,人总算停了。
"走?你们走出这个门,明天就有人把名字报到宪兵队。"
屋里安静下来,浪人们互相看了看,缩回炭火盆边上。
小林喘了口气,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挨个扫过这些脸。
"这是师团长的命令。为大日本帝国办事,为天皇陛下办事。
你们在盖平吃喝这些年,靠着帝国的兵护着,轮到出力了,一个个装什么缩头乌龟。"
左耳浪人蹲回板凳上,嘴里嘟囔。
"可我不会打仗。连枪都打不准......"
矮胖浪人跟着接话,声音发虚。
"我家里还有婆娘孩子,我要是有个好歹,她们往后靠什么过日子。"
小林嗤了一声。
"婆娘?你们几个的婆娘在烟花巷子里租着房子住,当我不知道?"
屋里有人没憋住笑,又赶紧抿住嘴。
小林摆了摆手,语气往下压了压。
"听好了,去的人,先发十个大洋安家费。回来还有一笔赏钱,这笔钱由商会出,少不了你们的。"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"危险也轮不到你们头上,前头有森林警察搜索,有关东军的正规中队开路。
你们跟在后队,运弹药,抬伤员,听见没有?"
浪人们低头不说话,炭火噼啪炸了一声。
矮胖浪人把棉袄裹紧了些。
"十个大洋......回不来呢?"
小林的脸又沉下去。
"回不来,安家费照样寄回你国内老家。"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屋子当中。
"话我搁在前头。谁要是敢不去,不用宪兵队上门,我第一个饶不了他。
你们住在哪条街,铺子里什么底细,我这儿全有底账。"
"到时候来请你们的,就不是我这张嘴了......是关东军的刺刀。"
屋里没人吭声。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响成一片。
过了好一阵,左耳浪人先磨磨蹭蹭站起来。
"我去......先把钱给了。"
有了第一个,其余人三三两两也跟着起身。
有人踢着凳子腿骂脏话,有人把烟袋插进腰带里,脸上全是不情愿。
小林数了数人头,二十六人。
他朝账房先生摆了下手。
"发钱,一人十块,现在就点。"
银元码在柜台上,浪人们排着队领,到手先塞进贴身口袋,按了又按。
小林看着这些人,心里头直叹气。
这帮货色上了战场,枪响之后往哪边跑,他没底。可人只要交出去,这一关就算过了。
"下午两点南门集合,迟到的,自己去找大尉阁下解释。"
浪人们揣着钱,三三两两出了商工会的门。
.......
另一边,徐知远从车站散会出来,没回县署,让车夫绕到赵宅后角门。
韩奎在西厢房擦一支P38手枪,零件在油布上摆了一排。
听完徐知远转述的命令,他把枪管搁回油布,拿棉纱擦了擦手指。
"八百人上下,下午两点南门。"
"是。"徐知远站在门边,帽子攥在手里,
"商工恐怕会发钱发安家费,让那群无所事事的浪人上战场。可是森林警察那边......县财政的钱都走井上的账,我一个子儿也拿不出。"
韩奎把枪重新装好,拉了下套筒。
"按正常流程走就好了,你去森林警察局传命令,让他们按数集结。其余的事,我们来安排。"
徐知远迟疑了一下。
"王参那个人不好对付,他要是追问补给的事......"
"你把筱田的命令念一遍就行。"韩奎把手枪搁在桌上,"军法从事四个字,够他喝一壶。"
他扭头冲柴房抬了下下巴。通信员掀帘出来,韩奎口述电文。
"盖平凑了三百来人,含鬼子两中队四百余,森林警察、县警、商团合计约四百,下午两点南出沿铁路北援。我部按预案接待。"
电键声响了十几秒。韩奎转回头。
"路上注意尾巴,到了警局少说多听,他们讲什么,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。"
徐知远戴上帽子,从后角门出去。车夫把车赶到胡同口,他弯腰钻进去,说了句森林警察局。
轿车碾着雪辙穿过两条街,在警局门口停下。
院子里已经乱了。
昨夜石河方向的炮声盖平城里听得清清楚楚,森林警察们一早就在交头接耳。
王参从车站回来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茶没喝一口。
徐知远推门进去,王参坐在桌后,手枪横放在桌面上,旁边还摊着人员名册。
"徐县长。"王参抬了抬下巴,"坐。"
徐知远没坐,把筱田的命令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王参听完,指节在名册上敲了好一会。
"二百二十人,全拉走。"
"大尉阁下的命令。"
王参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几个警察蹲在墙根下说话,声音让风刮得断断续续。
"徐县长,你我都是明白人。"王参背对着他,
"对面那支部队,连二十七联队都吞下去了。我们这二百多号人使的什么家伙,你清楚。"
徐知远没接话。
王参转过身。
"三十年式,一个分队两挺轻机枪都凑不齐。
让这些人去碰重炮战车,跟赶羊群撞墙有什么分别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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