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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907章 鹧鸪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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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此时的华亭城内,自官吏到平民,全都活在惶恐不安之中。

    陈凡突然将兵全都带走,原本固若金汤的华亭,一下子变成了一座空城。

    流言甚嚣尘上,有人说,倭寇势大,官军和团练丢下百姓跑了的。

    有人说,官军在城外与倭寇大战,将倭寇打得丢盔卸甲,乘势追击的。

    还有人说陈凡受到倭寇鼓动,卷着修河的银子跑了。

    这种一眼假的流言,你还真别说,竟然蛮有市场,毕竟几百万两可不是开玩笑的。

    尤其是三人成虎之后,就连黄至筠都有些慌了。

    黄其霰听老爹结结巴巴打听老师的去向,知父莫若女,一听这话,她顿时炸了:“爹,这种流言,你竟然也信?我老师那是天子钦点的状元,有大好的前程等着,怎么可能为了你那点阿堵物放弃顾姐姐和默言,放弃大好的前程?你这只要动动脑子就知道这太假了啊!”

    黄至筠苦涩道:“没规矩,有这么说爹的嘛?那啥,三百万,那是你爹大半辈子挣来的啊,关心则乱,关心则乱……”

    黄其霰见老爹都开始动摇了,终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,她叫来下人,去街面上打听了一圈,回来后,下人禀报后她才知道,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
    如今市面上所有商家都已经上板儿关门了,百姓们更是足不出户,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惶惶不可终日。

    “不能这样下去。”黄其霰当机立断,立马去了同知厅。

    当顾彻眉听到这事时,眉头也是微微蹙起,丈夫从来不跟她讨论战事,她当然也不知道丈夫出城干嘛去了。

    但她相信,陈凡绝对不是那种卷银子跑路的小人。

   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,丈夫出城必然是与倭寇周旋去了。

    可如今城中乱想迭生,若是放任不管,恐会酿成大祸。

    顾彻眉想了想对黄其霰道:“其霰,府尊在不在府衙?”

    黄其霰急道:“不在!跟着老师一起出城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拿我夫君的名帖去府衙找留守各位大人,请他们出面主持城中大局!”

    过了小半个时辰,留在府中的刘夔匆匆赶了回来,跪在廊下禀告道:“师母,学生刚刚拿着老师的名帖前去府衙求见几位通判,几位通判全都说有公事在身,忙完了再叫人唤我过去。”

    黄其霰什么性子,听到这话顿时炸了:“这帮庸官,肯定是怕了,正准备收拾东西随时溜走呢。”

    顾彻眉也是柳眉倒竖,冷哼一声道:“来人!”

    这时她从顾家带来的仆妇上前道:“夫人!”

    “取我的盔甲、宝剑、战马来!”

    仆妇大惊失色道:“夫人,您刚刚诞下小公子,身体还没恢复,不能骑马啊。”

    此时的顾彻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在金陵城中“霸蛮”的样子,双眼只凌厉看向那仆妇,那仆妇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颤,再不敢多言,连滚带爬地去了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一副山文甲便捧了出来。那甲是顾彻眉出阁前在金陵穿的,鱼鳞甲叶泛着幽冷的青光,护心镜上錾着云纹,腰间的狮蛮带扣是当年父亲顾敞亲手送给他的礼物。

    她伸手抚过冰凉的甲叶,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猛地一紧,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鸣。

    “夫人,”另一个仆妇抱着襁褓上前,面露难色,“小公子刚睡下……”

    顾彻眉接过孩子。

    那婴儿小脸皱红如桃,此刻正蜷在锦被中咂嘴,浑然不知外头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儿子,目光倏地柔了,像春阳融雪。

    可再抬头时,那柔情已化作寒铁,一字一顿道:“陈家的儿子,生来就不是躲在妇人裙底下的。”

    说罢,她将孩子往怀中一揣,用狮蛮带牢牢缚住。

    甲胄冰冷,孩子似乎感到不适,小嘴一撇便要哭闹。顾彻眉轻轻拍了拍,低声道:“默言乖,娘带你去守城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莫名让满屋仆妇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黄其霰早已披挂整齐。她穿的是不知从哪弄来的团丁棉甲,那棉甲略显宽大,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。

    见顾彻眉出来,她眼睛一亮,随即又红了:“顾姐姐,你……你才刚出月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少啰嗦。”顾彻眉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不像刚生育过的妇人,“你来不来?”

    “来!”黄其霰年纪到底还小,听说要跟顾彻眉一起骑马,顿时兴奋起来,一跺脚,也跃上马背。

    同知厅外,已聚了二十余骑。

    除了顾彻眉从顾家带来的仆妇,还有陈凡府中的护院、黄其霰从家里带来的家丁,竟也有三十余人。

    人人骑马,人人带刀,虽参差不齐,却透着一股子肃杀劲儿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顾彻眉一夹马腹,大红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如旗。

    华亭城的街巷,死寂得像座坟。

    商铺门板紧闭,门缝里偶尔露出一只惊恐的眼;民居窗棂后传来压抑的啜泣,间或夹杂着孩童的啼哭,被大人死死捂住。几只野狗在街角翻找垃圾,见马队来,夹着尾巴窜入暗巷。

    顾彻眉策马徐行,目光扫过每一处紧闭的门户。

    怀中孩子似乎被马蹄声惊动,小手动了动,她轻轻拍了拍,低声哼起一支金陵旧谣:“杨树叶儿哗啦啦,小孩儿睡觉找妈妈。乖乖宝贝儿你睡吧,麻胡子来了我打它。”。

    麻胡子是金陵人代指拐卖孩童的坏人,此刻幽静的街道上突然想起童谣,黄其霰看着顾彻眉,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深深的佩服来。

    “夫人,”前头探路的黄家健仆突然勒马,“前头……有人。”

    顾彻眉抬眼望去,只见十字街心聚了百十号人,衣衫褴褛,面色灰败,正围着个破衣烂衫的老者。

    那老者站在条凳上,手舞足蹈,声嘶力竭:“……陈凡卷了银子跑了!三百万两啊!够咱们华亭人吃三辈子的!他凭什么卷跑?凭什么丢下咱们给倭寇杀?”

    底下人群一阵骚动,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攥着拳头红了眼。

    “就是!我表侄在府衙当差,亲眼看见陈凡带着大车小车出城的!”

    “倭寇来了,官军跑了,咱们怎么办?等死吗?”

    顾彻眉眉头微蹙,策马缓缓上前。

    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人群渐静。

    那老者正骂到兴头上,忽觉背后一凉,回头看见一匹黑马立在三丈之外,马上坐着个披甲妇人,怀中抱着婴孩,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。

    他喉头一哽,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继续说。”顾彻眉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街心,“我听着呢。”

    老者腿肚子打颤,却强撑着道: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”

    黄其霰策马上前,刀鞘一横,厉声道:“瞎了你的狗眼!这是陈同知夫人,勇平伯顾大都督之女!”

    “顾……顾大都督……”老者面色骤变,脚下条凳一晃,险些栽倒。

    顾彻眉没有看他,目光扫过底下百十张惶恐的脸。

    那些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此刻都仰着头,像溺水者望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
    “诸位乡亲,”她开口,声音竟柔和下来,“我夫君陈凡,蒙先帝简拔于草莽,置诸庙堂。蒙百姓拥戴于阡陌,托以性命。他不会跑,更不会丢下妻儿老小跑,所以你们放心,只要有我在一天,这松江,便还是朝廷的松江,他陈凡——一个朝廷命官,就不会逃,更不会卷着银子逃!”

    人群寂寂,有人低头,有人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“再说,”顾彻眉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,“我的夫君,我顾家的女婿,会卷银子跑路?你们问问这华亭城,问问这东南五省,谁信?”

    她猛地一勒缰绳,黑马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虚踏,发出一声长嘶。

    阳光穿过鳞甲,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,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女战神。

    “我告诉你们,”她俯身,目光如电,“我夫君出城,是打倭寇去了!此刻说不定正在哪个所在杀贼!你们在这里听信谣言,自乱阵脚,是要让倭寇看笑话吗?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可城中没兵了啊……”一个妇人颤声道,“倭寇来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顾彻眉低头看向怀中孩子。

    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,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,好奇地望着她。她轻轻抚着孩子柔软的额发,再抬头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。

    “没兵?”她朗声道,“我就是兵!”

    说罢,她猛地拔出腰间宝剑,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:“陈家人,随我上城!”

    “上城——!”黄其霰应声拔刀,三十余骑齐声应和。

    那百十号百姓呆呆望着马队远去,忽然,一个年轻妇人扯了扯丈夫的袖子:“当家的……陈夫人一个妇道人家都敢上城,咱们……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那汉子鄙夷地看着刚刚造谣的老者,随即回家从门后抄起顶门杠:“走!上城!”

    “上城去!”

    “跟着陈夫人!”

    人群如潮水般涌动,百十人变成数百人,数百人变成上千人。

    街巷中,不断有人推门而出,拿着菜刀、扁担、擀面杖,汇入这股洪流。有白发老妪拄着拐杖,有总角孩童扛着竹竿,更有那深闺绣户的小姐,此刻也挽起袖子,提着一壶滚水,跌跌撞撞跟在队伍后头。

    城头上的 顾彻眉,被大风卷起盔下的秀发,当她转头看见人流从四面八方朝城头涌来时,也不禁眼睛微微湿润,口中喃喃念道:

    壮岁旌旗拥万夫,

    锦襜突骑渡江初。

    燕兵夜娖银胡䩮,

    汉箭朝飞金仆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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