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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六号，周六。江浙某处半山腰上，一栋仿徽派建筑的私人会所隐没在漫山茶园之间。
这地方不挂招牌，导航上搜不到，连门口那条碎石路都被刻意修得坑坑洼洼，拦住一切不该来的人。
三楼的茶室做过特殊处理。
进门前必须交出所有电子设备，手机、手表、甚至带蓝牙的助听器。
墙壁里埋着双层法拉第笼，窗户用的是防窥玻璃，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。
泽西投资的实控人许翔坐在主位上。
三十七岁，高中学历，一身优衣库的深灰色棉质T恤配同品牌的休闲裤，脚踩一双不到三百块的运动鞋。
如果把他丢进杭州随便哪个写字楼的电梯里，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。
但他面前的红木茶桌上，摊着一份由他操盘团队写的绝密文件。
对面坐着的人姓朱，是深交所创业板上市公司“天深互娱”的实控人兼董事长。
朱老板五十出头，保养得不错，穿着定制西装，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。
但他坐姿完全没有一个上市公司老板该有的从容，整个人往前倾着身子，两只手不自觉地搓来搓去。
许翔没看朱老板。
他低头盯着茶杯里的水面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三个月，一百一十七个账户，分批建仓完毕。平均成本十二块四。”
他的操盘手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站在许翔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补充道：
“截止昨天收盘，我们的实际控盘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。加上您手里没有质押出去的那部分流通股，合在一起超过百分之五十五。”
朱老板听到这个数字，嘴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
许翔终于抬起眼睛看他。
“朱总，现在轮到你说了。你到底需要多少钱。”
朱老板舔了舔嘴唇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，才开口。
“许总，我不瞒你。外面有三笔过桥贷，加起来六个多亿。月息三分。你算，我一个月光利息就要吃掉两千万。这还不算我质押在券商那边的股票，再跌百分之十就要被强平了。”
许翔一句话没接。
朱老板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说：
“我需要在当前价位减持套现十个亿。不是想，是必须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大概七八秒。
许翔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茶杯盖子上的钮，慢慢说道：
“十个亿。可以。但我们泽西不是慈善机构。”
“许总您说条件。”
“套现利润，我拿五成。”
朱老板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五成？许总，这也太……”
“朱总。”许翔打断他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
“你现在的处境，我比你清楚。你那三笔过桥贷的债主我认识两个。你的质押警戒线我也查过了。你不是来跟我讨价还价的，你是来求命的。”
朱老板整张脸涨得通红。
他攥着茶杯，半天没说话。
许翔也不催他。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三十秒过去了。
朱老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，声音发哑：
“签。怎么签？”
许翔的操盘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手写协议，没有公司抬头，没有合同编号，纸张是最普通的A4打印纸。
上面的条款全部用黑色水笔手写，字迹工整，唯独在落款处留着待签的空白。
这种东西一旦出事，在法律上等于废纸。
但在这个圈子里，它比任何公证书都管用。
因为违约的后果不是走法院，是走另一条路。
朱老板接过笔，在两份协议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，按了手印。
许翔全程没碰那支笔。
他只是对操盘手点了点头，后者把协议收好，退到角落里去了。
“接下来说正事。”许翔把茶杯放下，身体微前倾，
“利好什么时候发？”
朱老板擦了把额头上的汗，强迫自己进入状态。
“今晚。我已经让董秘那边准备好了深交所的公告模板。两条：第一，天深互娱拟以全现金方式收购某知名VR技术公司20%的股权，正式切入虚拟现实赛道。第二，推出每十股转增二十股的高送转方案。”
“10转20。”许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笑了笑。
在资本市场里，所谓的“10转20”其实是一个毫无技术含量的数字游戏。
通俗来讲，就是你手里原本有10股股票，上市公司利用资本公积金再额外“送”你20股，让你的持仓直接变成30股。
听起来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，持股数量一下翻了三倍。
但实际上，为了保证公司总市值不变，股价在实施送转当天必须进行“除权”。
比如这只股票原本是30元一股，除权后就会直接按比例缩水，变成10元一股。
这就好比切披萨，把原本的一大块切成了三小块，或者把一张一百块的大钞换成了十张十块钱的零钱。
钱还是那些钱，上市公司的基本面也没有一分钱的改善，股东的实际资产总值完全没有增加。
然而，在2015年这个疯狂的夏天，“高送转”三个字对散户的杀伤力，堪比往饥饿的鱼群里扔下一把血食。
在牛市的癫狂情绪中，绝大多数散户根本不会去深究除权的本质。
他们只会看到两件极具诱惑力的事情：
第一，手里的股票数量凭空翻了三倍，本能地产生一种“白赚”的错觉；
第二，原本三十块钱让人不敢追高的“高价股”，一夜之间变成了十块钱的“便宜货”。
这种股价变低的视觉错觉，会无限放大人们的贪婪。
散户会产生一种强烈的“填权”幻想，认为只要是在牛市，十块钱的股票很容易就能重新涨回三十块。
于是，当这种所谓的高送转“重大利好”配合着当下最热的“VR概念”一起抛出时，无数红了眼的散户会带着大把的钞票和配资杠杆，不顾一切地冲进场内抢筹码。
这就是“伪市值管理”的终极奥义，用最简单的数字障眼法，吸引最疯狂的跟风盘，从而掩护主力资金在顶点将一堆废纸高价倒给接盘侠。
“VR概念加10转20。”许翔对身后的操盘手说，
“周一的策略你记一下。早盘集合竞价直接挂涨停板封单。吃掉所有卖盘之后，用大宗交易的过桥账户接朱总那边的抛盘。记住，大宗交易的接盘量要分三天走完，单日不超过总流通盘的百分之一。”
操盘手一边听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速记录。
许翔继续说：“通知下面的人，把洗盘用的马甲账户准备好。过桥接进来的筹码，不能直接在二级市场上抛。要先洗一道，过三到五个账户之后再逐步释放。时间线拉长到两周以内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下周的目标价位，在当前基础上再拉百分之五十。”许翔的语气平淡，
“五天之内完成主升浪。之后我会逐步释放筹码，让接盘侠们把这些东西全部吃进去。”
朱老板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。
他在商场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，但许翔说这些话时平淡的腔调，让他不寒而栗。
这个人在谈论的不是股票，不是资金，不是什么市值管理。他在安排一场屠杀。
而自己，是屠夫的帮凶。
许翔站起身来。
“朱总今晚把公告发了。剩下的事情，不需要你操心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步，转头对操盘手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给那边打个电话。周末全网推流的事情安排一下，预算五百万，现金。让那些财经大V和股吧的水军把天深互娱和VR概念炒起来。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，到周一早上九点十五分之前，我要在每一个主流财经论坛的首页上看到这个名字。”
当晚十一点四十分。
深交所官网准时更新了一则上市公司公告。
天深互娱宣布拟以全现金方式收购国内某知名VR技术公司20%的股权，正式切入虚拟现实赛道。
同时，公司推出2015年中期利润分配预案：每10股转增20股。
公告发布后不到二十分钟，各大财经网站的编辑部纷纷接到推送通知。
凌晨十二点，这条新闻被挂上了至少七个主流财经门户的头条位置。
与此同时，数以百计的财经论坛、股吧、引流群里，一批措辞各异但指向一致的深度分析帖开始大量涌现。
标题从“天深互娱布局VR，下一个十倍股诞生”到“10转20，股价不翻倍都对不起这格局”，应有尽有。
这些疯狂煽动情绪的帖子背后，不过是一通短短三分钟的加密电话和五百万现金的推波助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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