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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军扩军的事，刘朔交给关羽和工部去办了。造船要钱，户部拨。要人，各州调。要木头，南中瀛洲这些地方有的是。这些事，用不着他亲自盯着。关羽那人，办事稳，交给他放心。
难得闲下来几天。
刘朔在宫里待着，看看书，批批折子，逗逗孩子。几个孩子在殿里跑来跑去，吵得头疼，但又觉得热闹。
这天下午，太阳挺好的。刘朔坐在廊下，翻着一本格物院新送来的书。书是杨伟写的，讲算学，里头有些新东西，看着有意思。
翻着翻着，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抬起头。
一个内侍跑过来，跑得脸都白了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刘朔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？”
内侍喘了几口气，终于憋出话来。
“格物院，格物院出事了”
刘朔站起来。
“什么事？”
内侍说：“爆炸，蒸汽机爆炸了，炸死好几个人”
刘朔脸色变了。
他扔下手里的书，大步往外走。
“备马，快！”
马备好了。刘朔翻身上马，带着几个亲兵，往格物院狂奔。
街上的人看见一队人马冲过来，赶紧往两边躲。有人认出来是皇帝，跪下去磕头。刘朔顾不上理，马不停蹄往前冲。
格物院在城西，占了很大一片地方。外头有兵守着，里头有工匠住着。平时很安静，今天却乱成一团。
刘朔冲到门口，勒住马。
门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，有人抬着担架往外冲。担架上躺着人，浑身是血，衣服烧得破破烂烂。旁边有人跟着跑，一边跑一边喊“让开让开”。
刘朔跳下马，大步往里走。
管事的人跑过来，脸上全是汗，嘴唇哆嗦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刘朔问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管事的人说：“蒸汽机……炸了。正在试，突然就炸了。死了四个人，伤了七八个。”
刘朔没说话，继续往里走。
走到试验场，他看见了那东西。
蒸汽机。
或者说，曾经是蒸汽机的东西。
锅炉炸开了，裂成几块，散在地上。气缸也炸了，从中间裂开，像被人劈了一刀。活塞飞出去老远，砸在墙上，墙上砸出一个坑。
地上全是铁片，碎片，还有血。
血还没干，红红的，在那些铁片上淌。
几个工匠蹲在那儿，低着头，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哭。
刘朔走过去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些碎片。
气缸的残骸。铁的，厚厚一层，从中间裂开。裂口是新的，亮亮的，还没生锈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还烫手。
旁边一个老工匠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愣住，然后跪下去。
“陛下……”
刘朔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说，怎么回事？”
老工匠站起来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说出话来。
“陛下，小的……小的也不知道。就是烧，烧着烧着，突然就炸了。那声音……轰的一声，跟打雷似的。人飞出去，铁片子乱飞……老张，老李，还有两个徒弟，当场就没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刘朔拍拍他肩膀。
“知道了。你先去歇着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些碎片。
不对劲。
蒸汽机这东西，他让格物院研究了好几年了。材料的问题，密封的问题，压力的问题，一个个解决。低碳钢有了，铸造技术有了，镗孔技术有了，标准化零件有了。按理说，不该炸。
就算密封出问题，也是漏气，不是爆炸。
他想不通。
他蹲下去，捡起一块气缸的残骸，翻来覆去看。
铁是好铁。铸造得也细。裂口很齐，是撑裂的，不是铸裂的。
他翻过来，看里面。
气缸内壁，有一层东西。
白白的，有点发黄，附着在铁上。厚的地方，有一两分那么厚。薄的地方，也有一层。
刘朔看着那层东西，愣了愣。
水垢？
他用手抠了一下。硬，抠不动。
真是水垢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堆碎片。
水垢。
锅炉里有水垢，气缸里有水垢。水垢堵着，热散不出去，压力越来越大。最后撑不住，炸了。
而且……
他猝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！
压力表。
他们没有压力表。
锅炉里压力多大，没人知道。只知道烧，一直烧，压力泄不出去可不就爆炸了嘛。
刘朔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堆碎片，看着那些血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不敢动的工匠。
忽然觉得有点心累。
蒸汽机这东西，他以为不难。
不就是烧开水吗？不就是活塞动吗？后世初中生都懂。
可真的造起来，哪一步都不容易。
材料。工艺。密封。压力。润滑。冷却。一样一样，都是坎。
这几年，格物院的人没闲着。他也没闲着。低碳钢，解决了。铸造技术，解决了。镗孔技术，解决了。标准化零件，也解决了。
他以为快了。
结果炸了。
就因为一壶水垢。
他蹲下去，又捡起一块碎片。
白黄白黄的水垢，厚厚一层，附在铁上。
这东西，他见过。后世家里烧水的水壶，用久了也有。白白的，硬硬的，用醋泡能泡掉。
可那是后世。
这是大汉。
醋？泡这么大的锅炉？泡完再冲洗？谁干？
没人干。
他们不知道水垢会要命。
刘朔把那块碎片放下，站起来。
他想起前世在西红柿看过的小说。
那些穿越者，到了古代，随随便便就造出蒸汽机，造出枪炮，造出各种神器。好像只要脑子够用，什么都能造出来。
他现在想说一句。
扯淡。
你知道低碳钢怎么炼吗？知道镗孔怎么镗吗？知道密封用什么材料吗？知道压力多大合适吗？
就算你知道，你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吗？
就算你找到材料，你有合格的工匠吗？
就算你有工匠，你有足够的钱吗？
就算你有钱，朝廷支持你吗？
那些小说里，主角一个人，就造出蒸汽机。
他呢？
举全国之力，养着格物院几百上千号人，干了好几年，本以为别了个大的，现在一看直接拉了坨大的，就造出来一个铁疙瘩。
这铁疙瘩，别说上船了，连在矿山抽水，都有人抱怨。
“还不如人挑水呢。”
现在他看着这堆碎片，忽然觉得，那人说的也许没错。
蒸汽机，真的能用吗？
他开始怀疑了。
橡胶。
美洲舰队走了一年多了，还没回来。橡胶树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回来。
就算带回来，原始橡胶也不能用。得硫化。
硫化怎么弄？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，但具体怎么操作？不知道。
加热？加硫磺？加多久？多少度？
全不知道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堆碎片，忽然笑了。
苦笑。
那些穿越小说，都是骗人的。
真正穿越了才知道，造个蒸汽机，比登天还难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工匠。
“传令。”
管事的人跑过来。
“在。”
“死的人，每人抚恤一百贯。家里有老有小的，朝廷养着。伤的人，好好治。治不好，也照这个数给。”
管事的人点头。
“是。”
刘朔又看了一眼那堆碎片。
“把这些东西收起来。能用的留着，不能用的回炉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让马钧、杨伟他们过来一趟。还有那几个管蒸汽机的，都过来。”
管事的人应了一声。
刘朔走出格物院。
外面，太阳快落山了。夕阳照在那些房子上，照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骑上马，往回走。
一路上没说话。
亲兵们也不敢问。
回到宫里，天已经黑了。
刘朔坐在案前，看着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。
看了半天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蒸汽机。
这东西，到底能不能成？
他都要开始自我怀疑了，怎么别的穿越着又是金手指又是理科大佬的。
到他这里，尤其是工业上的事情，让他每天早上醒来都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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