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狂哥他们哪里听得懂是哪里调子?老班长只好仔细的听着,自问自答。
“是河北梆子,唱的是家乡调。”
狂哥耳朵一动,快步跨过坍塌的断木,凑到黑黢黢的缝隙前。
只见坑道里伤员们裹着污黑的绷带,背靠背挤在潮湿的浮土上。
最外侧的小战士耷拉着眼皮,脑袋一点点的往下坠,嘴里含糊念着家里的水井。
身边的老兵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在他脸上拍了两下。
啪,啪。
“喜子,醒醒!”
“这会儿敢睡,回头老乡送的炒面我可不分你!”
喜子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,听着老兵忽然不再唱河北梆子,转为了他熟悉的歌。
“雄赳赳……气昂昂,跨过……鸭绿江……”
旁边的断臂战友抖着下巴,接上了下一句。
“保和平……卫祖国,就是保家乡……”
有人唱军歌,有人哼河北梆子。
前一个人的声音弱下去,后一个人就赶紧接上。
谁的眼皮合住,身旁的手立刻拍上他的脸。
坑道里,药物早已耗尽,连止血纱布都拆下来洗过几遍。
重伤员一旦昏过去,下一口气还能不能续上,谁也说不准。
他们只能这样互相拽着。
用巴掌,用乡音,也用一首已经唱不成调的军歌。
狂哥他们看得沉默,听得沉默,终于知道为何伤员们为何要冒着暴露风险发出声音。
因为不发声,身旁的战友可能就真的发不出声音了。
坑道最里侧,一名排长拄着半截木棍,费力的挪了挪断腿。
裤管被两根铁丝扎紧,血早已凝成黑硬的一层。
他每动一下,腮边的肌肉便跟着抽一下。
排长把手伸进怀里,摸索许久,掏出半管压扁的白铁皮牙膏。
管尾卷了好几圈,已经挤不出多少东西,但这是全排仅剩的一点甜味。
排长拧开盖子,从管口一点点往前刮,终于在指尖挤出黄豆大的一团白膏。
他撑着木棍挪到一名昏沉的伤员旁边,把牙膏抹在对方裂开的嘴唇上。
“舔舔,甜的。”
伤员本能的抿了抿嘴。
薄荷的凉意在唇齿间化开,他闭着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排长……这味儿,比咱沧州大集上的薄荷糖还甜咧……”
排长咧了咧嘴,把剩下的牙膏重新卷紧。
“出息。”
“等回了老家给你买两斤,叫你小子一天到晚嚼,嚼得牙疼。”
伤员含混的笑了一声,也不管排长是不是在吹牛,谁家牙膏能一买买两斤啊?
洞口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枪托磕上岩壁发出两声闷响。
狂哥和鹰眼同时转头看去,二连长拖着一条被弹片豁开的伤腿,把步枪当作拐杖,一瘸一拐的撞进坑道。
他脸上全是火药灰,五官几乎糊成一片,只有那双熬红的眼睛还亮着。
通信员跟在后面,怀里护着一本沾血的花名册。
哼唱声慢慢的停下,几名还能动的伤员撑住岩壁,想站起来敬礼。
二连长抬手往下压。
“坐着!都给我省点力气!”
他背靠石壁滑坐下来,扯开领口喘了几口气,伸手接过花名册。
“文书牺牲了,各排各班还剩多少人我亲自点。”
“一排一班?”
斜对面的班长抬起手。
“报告连长,剩俩,都是轻伤!”
他晃了晃还能动的右手。
“还能压子弹!”
二连长在他们名字后面划下一道线。
“一排二班?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回答。
“报告,剩我一个,右手还能拉枪栓。”
二连长低着头,铅笔在纸上停了两秒才重重落下,名单一页页的往后翻。
每念出一个班,回应的人便更少几个。
有的剩三人,有的剩一人。
还有两个班,喊了两遍都没人答话。
铅笔终于移到二排中间。
二连长盯着那一行名字,喉结动了动。
“二排五班?”
坑道里只剩滴水声。
啪嗒,啪嗒,无人应答。
二连长握紧铅笔,又喊了一遍。
“二排五班!”
声音撞在石壁上传进坑道深处,随后一点点散掉。
依旧,安静。
二连长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五班长,老周?”
“曹副班长,小杨?小陈?”
他盯着花名册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。
“周狂!周鹰!周软!小李!”
八个名字,八次点名,坑道入口始终空着。
“八个人,整整八个人,连卫生员都没退下来?”
二连长喃喃,伤员们低下头。
五班守的是主峰,也是最危险的地方,但连卫生员都没退下来也太……
狂哥四人亦是沉默不语。
忽然,狂哥上前一步,也不管二连长听不听得到,径直大吼。
“报告连长!二排五班,应到八人,实到八人,全班都钉在877高地最前沿!”
“阵地没丢!我们五班没给二连丢人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二连长似有感应的抬起头,怔怔的看了三秒重新落笔。
“二排五班……全体到齐。”
六月十日凌晨三点,转隶倒计时还剩八小时,坑道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块碎石沿斜坡滚下,磕在了断木上,十二道身影正借着夜色往前摸。
他们戴着挂有伪装网的钢盔,枪口压得很低。
队伍中间还背着一具喷火器,正一点点的接近坑道口。
鹰眼迅速扫过他们的队形。
“距离三十五米,十二人,两支卡宾枪,三支冲锋枪,一具喷火器,冲着伤员洞来的。”
狂哥骂了一句。
“挑得够准。”
坑道里的二连长也察觉到了动静。
他抓起黄铜哨子塞进嘴里,用尽力气的吹响。
嘟!
尖锐的哨声撕开夜色,夜袭分队的前锋下意识卧倒,队形顿时挤在狭窄沟坎里。
坑道中还能动的七八名轻伤员同时抓起武器。
排长抱住三八大盖,用一条腿蹬住地面,顺着斜坡滚出洞口。
“堵住口子!别让喷火兵靠近!”
腹部缠着绷带的老兵单手提起两颗手榴弹,用牙咬开拉环,朝沟坎里砸去。
轰!
火光一闪,最前面的三名敌兵被掀翻,后面的夜袭队员纷纷贴住石壁。
二连长趴在洞口抬枪便打。
子弹擦着乱石飞过,背喷火器的敌兵刚要起身,胸口就炸开一团血雾连人带罐的滚进沟底。
“喷火器倒了!压上去!”
各种战斗厮杀声挤在一起,战斗持续不到五分钟二连肃清敌人。
那名排长靠在石头旁,断腿重新渗出血,怀里的半管牙膏却还好好塞着。
他喘了几口气,抬手摸了摸,这才放下心。
“狗日的……薄荷糖保住了。”
旁边的老兵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就咳出一口血。
清晨七点,天亮。
铁原以北的公路上,最后一支后勤车队通过防空隘口,担架队跟在车后,把最后一批伤员送入新防线。
一名团部通信员满身泥浆的举着电报冲进坑道。
“连长!军部命令,交替撤离!”
坑道里的战士全愣住了。
排长撑起身体,抹掉脸上的泥。
“撤?”
“我们才守了十天,十五天的死命令还差五天!”
二连长接过电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是从五月二十八日我们出发开始算的,今天已经是第十三天。”
“上面说,咱们守得够久了,铁原以北的新防线已经立住,兵团主力、后勤机关、几万名伤员和军需物资全都转移出去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哑。
“弟兄们……咱们的阻击任务,完成了。”
完成了。
二连长随后把花名册塞进贴身口袋,拄着步枪站起来。
“还能走的跟我上877高地,咱们去接五班回家。”
十几名残兵离开坑道,零星的冷炮仍在山谷间落下。
每响一声,众人便卧倒避炮。
爆炸过去,他们再撑起身体,继续往山顶爬。
877高地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,树木和荒草全被削光,山头覆着一层暗灰色碎土。
原本两米多深的战壕被反复炸塌,只剩几段浅浅的凹痕。
焦黑的碎石旁,倒着五班众人的遗体。
二连长走到老班长面前,拂掉老班长脸上的黑灰,又一点点清开压在其肩头的碎石。
周围散落着打空的弹壳,半截断刺刀,和已经变形的枪械零件。
二连长捡起一枚空弹壳擦去泥土,放进破雨布包。
残兵们也默默散开,替五班收拢遗物。
二连长竟在曹副班长胸前摸到一封信。
信封被血浸透了一半,封口仍旧完好,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。
“家书,未寄。”
二连长两手托它,小心的放进雨布包最里面。
做完这些他俯下身,把额头抵在焦黑的土地上,肩膀抖了几下。
“五班的同志们……路通了……后面的主力全撤出去了!连长来接你们了……”
“五班的弟兄们,咱们回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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