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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铜钱索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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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陆婉娘新生第七天,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雪不大,细碎雪粒子打在瓦片上,沙沙作响,像有无数只虫在啃食木头。渡厄食肆后院,陈九正教陆婉娘控制玉藕身吸阳气——这对她维持身体稳定至关重要。少女盘膝坐雪地里,闭着眼,周身泛起一层温润白光,雪花落在身上,瞬间融化成氤氲水汽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前堂传来急促敲门声。

    不是客——三短一长,停顿,再两短。守夜人紧急信号。

    陈九示意陆婉娘继续,起身穿厨房,拉开前堂门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鬼手七。他没带往常嬉皮笑脸,脸色凝重得像冻硬的石头,身上沾着未化雪粒子,呼吸间喷出白茫茫的雾。见陈九,他直接开口:

    “出事了。又死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铜钱索命。”鬼手七吐出四字,侧身让陈九看外面街道,“今早发现的,西城‘万利赌坊’老板钱四海,死在自家书房。死状和前三个一模一样——手里攥着一枚沾血的铜钱,胸口被剖开,心脏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陈九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这已是本月第四起。

    第一起十天前,户部刘主事死在回家路上。第二起七日前,南城盐商王百万死在卧室。第三起三日前,开当铺的李老板死在当铺后堂。加上今天的钱四海,四名死者,身份各异,看似毫无关联,但都有同一个特征——

    死时手里都攥着一枚沾血的铜钱。

    且心脏都被完整、干净利落地摘除。

    “官府怎么说?”陈九问。

    “老样子,‘江湖仇杀’。”鬼手七冷笑,“但铁算子查了,这四个死者,二十年前都参与过同一件事——‘江淮赈灾银贪腐案’。”

    江淮赈灾银……

    陈九脑中闪过模糊记忆。永昌五年,江淮六府遭百年不遇洪灾,朝廷拨八十万两赈灾银,结果到灾民手里不足十万。当年这案闹得很大,最后抓了几个地方小吏顶罪,不了了之。没想到……

    “你是说,这四人都是当年侵吞赈灾银的共犯?”

    “不光是共犯。”鬼手七压低声音,“铁算子查到,当年那八十万两,真正被贪的只四十万,剩下四十万……是被‘处理’掉了。处理方法很特别——所有经手银两的人,都得了一种怪病,三月内陆续暴毙。死因记录是‘瘟疫’,但铁算子翻看当年尸检记录,发现那些死者心脏都有不同程度衰竭,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。”

    陈九眉头紧皱。

    “更诡异的是,”鬼手七继续,“这四起‘铜钱索命’案,每个死者手中的铜钱,都不是普通的铜钱。铁算子用放大镜看过,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符文——是种极其古老的‘咒怨符文’,属诅咒术范畴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物件,小心翼翼展开。

    一枚铜钱。

    暗褐色,表面覆盖一层干涸的黑红血迹,边缘磨损严重。但细看,边缘确实刻着一圈极细的、肉眼几乎难辨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很古怪,像文字,又像图画,透着一股阴森邪异的气息。

    陈九接过铜钱,入手冰凉。

    他没立刻用阴阳瞳看——这些天阴阳瞳使用过度,右眼已隐隐有溃烂迹象,孙瘸子警告他再强行使用可能会永久失明。但他能感觉到,这枚铜钱上缠绕着一股浓郁的、近乎实质的怨气。

    “守夜人里有懂诅咒术的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有,但很少。”鬼手七摇头,“诅咒术是《阳世食鉴》里最禁忌的部分,传承几乎断绝。哑婆说她年轻时见过一次,施术者用仇人生辰八字、头发、指甲混合怨念,刻在铜钱上,埋在特定方位,可咒杀仇人于千里之外。但那种诅咒,最多让人生病、倒霉,绝不会像这样……摘心杀人。”

    陈九盯手中铜钱,脑中快速回忆《阴司食鉴》残卷里关于诅咒的记载。确有提到“血咒铜钱”,但那需施术者付出巨大代价——通常是自己的寿命或魂魄。且诅咒效果也没这么……直接暴力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他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除非这诅咒,不是“人”下的。

    “铁算子还查到什么?”他抬头问。

    “查到这四个死者,在死前三天,都收到过一封信。”鬼手七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“这是从钱四海书房找到的,还没来得及拆。”

    陈九接过信封。普通牛皮纸,上用毛笔写“钱四海亲启”五字,字迹工整,看不出笔锋特点。封口处没火漆,只简单折着。

    他小心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信纸。

    只有一行字: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,江淮六府,饿殍三万的债,该还了。”

    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工整,但透着一股冰冷的、毫无情绪的杀意。

    “三万人……”陈九喃喃重复。

    江淮水灾,受灾百姓三十余万,最后统计饿死、病死的,确有三万多人。如果这八十万两赈灾银真的到位,至少能救回一半。

    这笔债,确实该还。

    “凶手在替那三万冤魂讨债?”鬼手七问。

    “有可能。”陈九收起信纸,“但诅咒铜钱、摘心杀人……这手法太邪门了。一般的复仇者,不会用这种手段。而且——”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刚才说,铜钱上的符文和《阳世食鉴·诅咒篇》记载吻合?”

    “铁算子对照过古籍残页,相似度八成。”鬼手七点头,“但《阳世食鉴》真本在赵家手里,诅咒篇更是禁忌中的禁忌,外人不可能看到。除非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一个猜测。

    除非凶手和赵家有关。

    或者——凶手在利用赵家的东西,对付赵家的人?

    “还有件事。”鬼手七声音更低,“今天早上,城门守卫在清理城门告示时,发现一张新贴的告示——不是官府的,是手写的。上面画着一枚铜钱,铜钱中间写着一个名字:赵元礼。落款时间是……三天后。”

    赵元礼!

    陈九心脏猛跳。

    赵元礼,赵家旁系子弟,前任工部侍郎,因贪腐案下狱,但赵家使了手段,只判流放三千里,实际上人还在赵府“养病”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二十年前江淮赈灾银贪腐案的主审官,就是时任户部郎中的赵元礼!

    他是当年那场贪腐案的核心人物之一!

    “凶手要杀赵元礼……”陈九握紧手中铜钱,“而且提前三天预告,这是挑衅,也是警告。”

    “铁算子怀疑,这不是单纯的复仇。”鬼手七道,“如果只是想杀赵元礼,以凶手前三次作案的手法,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得手,没必要提前预告。这预告更像是……做给别人看的。”

    “做给谁看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鬼手七摇头,“但铁算子说,这四起命案发生后,朝堂上已开始有风声,要求重启江淮赈灾银案的调查。有几个当年被压下去的言官,又开始写折子了。如果赵元礼真的死在预告的时间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赵家就坐实了侵吞赈灾银、杀人灭口的罪名。”陈九接上话,“就算皇帝想保,朝野舆论也压不住。到时候赵家为了自保,可能会推赵元礼出来当替罪羊——但人死了,死无对证,反而更可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

    “所以,凶手可能不是要杀赵元礼,而是要逼赵家……自乱阵脚。”

    “借刀杀人?”鬼手七问。

    “或者……一箭双雕。”陈九看手中铜钱,“既替那三万冤魂报了仇,又打击了赵家。好算计。”

    雪还在下,落在屋檐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
    陈九将铜钱和信封收好,对鬼手七道:“回去告诉铁算子,我要这四起命案的所有卷宗,包括当年江淮赈灾银案的详细记录。另外,查查最近京城有没有出现懂诅咒术的陌生面孔,尤其是……和赵家有仇的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鬼手七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还有件事……铁算子说,铜钱上的诅咒符文,除了诅咒效果,似乎还有‘追踪’的功能。他怀疑凶手可能通过铜钱,能感应到每个死者的位置和状态。”

    陈九心中凛然。

    如果真是这样,那凶手就不是普通的复仇者,而是一个精通诅咒术的高手。这样的人,为何要用如此高调、如此残忍的方式复仇?

    仅仅是为了讨债吗?

    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
    鬼手七走后,陈九站在门口,看漫天飘落的雪花,久久未动。

    陆婉娘从后院走来,身上还带着修炼后的温热气息。她见陈九凝重的脸色,轻声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陈九将铜钱索命案简单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陆婉娘听完,沉默片刻,忽然道:

    “我好像……听说过类似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在被炼成画皮鬼的时候,那个术士有时会自言自语。”陆婉娘回忆道,“有一次他说,赵家这些年用《阳世食鉴》里的禁术,害了很多人。有些人死后怨气不散,会化作‘咒怨’,附着在特定的物件上,比如……死者生前常用的东西,或者沾了死者血的物件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

    “他还说,如果这些‘咒怨’聚集到一定数量,可能会产生‘共鸣’,催生出一种叫‘咒怨聚合体’的东西。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,可以附身在任何人身上,操控他们去复仇。而且……它杀的人越多,力量就越强。”

    陈九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。

    咒怨聚合体……

    如果真是这种东西,那就不再是单纯的“凶手”,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现象的“灾厄”。它没有理智,只有纯粹的怨恨和杀戮本能,会像瘟疫一样蔓延,直到杀光所有它认定的“仇人”。

    而赵元礼,显然是名单上的下一个。

    “三天后……”陈九喃喃道。

    三天后,月黑风高夜,正是杀人放火时。

    他必须在那之前,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是单纯的复仇,还是借刀杀人?

    是人为的诅咒,还是……某种更恐怖的东西?

    他转身,对陆婉娘道:“我要出去一趟。你留在食肆,如果孙伯问起,就说我去查案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去哪?”陆婉娘问。

    “赵府。”陈九穿上外衣,戴上斗笠,“去见见那位‘养病’的赵侍郎。”

    “太危险了!”陆婉娘急道,“赵府现在肯定戒备森严,而且赵元礼身边一定有高手保护——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要去。”陈九打断她,“如果凶手真是咒怨聚合体,那它要杀赵元礼,必然会在赵府附近徘徊。我想亲眼看看,那到底是什么东西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冷光:

    “我也想知道,赵家对这件事,到底是什么态度。”

    是坐视赵元礼被杀,推他当替罪羊?

    还是……另有打算?

    雪越下越大了。

    陈九推门出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中。

    陆婉娘站在门口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
    她低头,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玉藕化成的手,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然后,她轻轻握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那真是替冤魂复仇的“东西”。

    那它杀的,或许也该包括……赵家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包括那些,把陆家满门送上刑场的人。

    她转身,走回后院。

    雪地里,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。

    很快,又被新雪覆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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