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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山围场,天高地阔。仲秋的山峦层林尽染,红黄橙绿泼洒如锦绣。观礼台上旌旗猎猎,仪仗森严。
陈九穿着灰袍站在杂役末尾,垂着头,却能清晰“感受”到场中涌动的暗流——紧张、恐惧、算计,还有一丝丝开始弥漫的、极淡的阴邪之气。
仪式冗长。祭旗、祷告、诵读祖训。
皇帝永昌帝裹着厚裘氅,面色苍白如纸,在內侍搀扶下勉力射出一箭——箭矢歪斜,却奇迹般射中被驱赶至近前的雄鹿。
山呼万岁震天响起。
太子李承稷侍立一旁,袖中手紧握龙纹玉佩。他随后张弓,箭中另一鹿肩胛,举止得体,引来赞许目光。
周正等清流官员微微颔首。门阀出身的官员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。
武将贵族子弟纵马奔驰,弓弦惊响,猎物被抬下,血腥气渐渐弥漫。
一切似乎与往年无异。
陈九的心却越提越紧。
他借着搬运医药箱移动位置,目光扫过观礼台四周——慕容青黛布防图上几个关键节点,果然都有钦天监服饰或气息晦涩的人驻守。
赵无咎不在观礼台。据说亲自带人去“清理一片更适合陛下行猎的区域”。
太子身边护卫明显增多。周毅等人看似松散站立,实则将太子可能移动的路线隐隐封住。
远处山林间,飞鸟惊起的方向不太自然。
日头渐高,又缓缓西斜。
皇帝显露疲态,被搀扶往临时寝帐休息。百官散开,有的行猎,有的回帐篷等待晚宴。
午后,阳光被薄云遮挡,天色发阴。
风停了。
空气变得沉滞。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像潮湿毯子,缓缓覆盖下来。
陈九站在医官帐篷外,假装整理药材,目光死死盯着猎场东南方向——布防图上标注的雾阵阵眼所在,慕容青黛用血点标注的“高危区”。
起初,只是一缕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灰白雾气,从山坳林隙间袅袅升起。
毫不起眼。
但很快——
雾气变浓了。
颜色转为诡异的灰绿色,蔓延速度快得惊人!像有无形巨手在泼洒浓墨,灰绿雾墙贴着地面翻滚涌动,迅速吞没草木、溪流、小路,向着观礼台和核心营帐区席卷而来!
“起雾了?”有官员疑惑抬头。
“这雾……颜色怎地如此古怪?”
“不好!这雾不对!”一名禁军将领猛地色变,厉声喝道,“护卫!结阵!保护陛下和太子!”
预警来得太晚。
灰绿浓雾如同活物,几个呼吸间淹没了大半个猎场外围,毫不停滞冲向中心。雾气所过之处,景物扭曲,声音模糊,距离感被彻底破坏。
更诡异的是,雾气中开始传来声音——
不是风声,不是兽吼。
是金戈撞击、铁马嘶鸣、战鼓擂动、无数人压抑的喊杀与惨嚎交织的沙场之音!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地底,又近在耳畔,层层叠叠往人脑子里钻,让人心慌意乱,气血翻腾!
“啊!我的头!”文官抱头惨叫。
“列阵!不要乱!”将领呼喝在诡异声响和浓雾中显得苍白无力。普通禁军士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眼见浓雾吞没同伴,耳听鬼哭神嚎,阵型开始骚动。
“迷魂雾阵……开始了。”陈九心中凛然。他立刻取出“清心符”贴额头,凉意透入,勉强抵御音波干扰,视线在雾中清晰些许。他按约定,快速向太子寝帐方向移动。
观礼台和核心营帐区尚未被浓雾完全笼罩,但能见度已急剧下降。皇帝寝帐和太子寝帐附近,护卫刀枪出鞘,紧紧围成一圈。
就在这时——
雾气最浓的东南方向,战鼓厮杀声猛然拔高到极致,然后戛然而止!
一片死寂中。
七道身影,缓缓从翻涌的灰绿雾墙中踏出。
那是七个人形,但已绝非活人。
周身笼罩凝如实质的血色煞气,仿佛刚从血池捞出。五官模糊,唯双目位置燃烧着两团灼热的赤红火焰,充满狂暴、怨恨与绝对杀意。残破甲胄或布衣下,惨烈战场杀伐之气混合阴森鬼气,形成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为首那道身影,格外高大魁梧。
虽然面容被血煞笼罩模糊不清,但那独眼的轮廓、那熟悉的、如山岳般沉稳(如今只剩狂暴)的气势……
陈九瞳孔骤然收缩,心脏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
李破虏!
纵然面目全非,纵然化为嗜血凶灵,陈九也绝不会认错。那是如父如师,在黑石堡烽火中护他、在刑场上托付遗志的边军主将,李破虏!
而现在,他成了赵家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七杀阴将之首。
“李……将军……”陈九喉头滚动,发不出声音。胸中心火因极致愤怒悲怆剧烈摇曳,散发灼热痛楚。
七杀阴将现身,没有丝毫停滞。
赤红目光瞬间锁定了被重重护卫的皇帝寝帐!
“吼——!”
为首的李破虏(阴将)发出非人咆哮,煞气冲天而起!七道血色身影化作七道血虹,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,撕裂雾气,直扑御帐!
“护驾!!!”凄厉呐喊炸响。
皇帝寝帐周围精锐禁军反应极快——盾牌竖起,长戟如林刺出,弓弩手箭如飞蝗!数名隐藏宫廷高手腾空而起,刀光剑气纵横,试图拦截。
然而,无用!
箭矢射在阴将体表血煞上,如同撞上铁壁,纷纷弹开折断!刀剑斩落,只能激起血煞波动,难以真正伤及核心!阴将甚至不闪不避,直接撞入军阵!
“砰!咔嚓!”
盾牌碎裂,长戟扭曲,铁甲禁军像稻草人被撞得横飞,筋断骨折,鲜血狂喷!宫廷高手刀剑斩中阴将,反被震得虎口崩裂,吐血倒飞!
刀枪不入,术法难伤!
七杀阴将,尤其是吸收六道忠魂、接近大成的阴将,凶威远超想象。它们本就是战场悍将忠魂,经邪术炼化,怨气杀气结合,受契约驱使,毫无恐惧疼痛,只剩纯粹杀戮指令。
几乎一个照面,御帐外围防线被撕开巨大缺口!血煞弥漫,残肢断臂飞舞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浓雾和混乱进一步削弱抵抗。
“父皇!”太子寝帐不远,李承稷目眦欲裂要冲出去,被周毅死死拉住:“殿下!不可!护卫,结圆阵,死守!”
太子护卫疯狂收缩阵型,将他牢牢护在中心,但脸上也充满绝望——连陛下身边精锐都挡不住,他们能撑多久?
陈九冲到御帐附近,眼前是修罗景象。
他看到阴将李破虏一掌拍碎将领头颅,随手抓起受惊战马,如同投掷石块般砸向寝帐!帐幔撕裂,露出里面惊恐內侍和……空无一人的御榻?
皇帝不在里面?陈九一愣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起!
御帐侧面,一片看似普通的侍卫人群中,突然有十几人暴起!动作僵硬迅猛,眼神呆滞,皮肤下隐隐符文流转,直扑寝帐缺口和关键指挥将领——
画皮死士!
几乎同时,护卫队伍中也有数人突然反水,刀剑砍向同袍,引发更大混乱——
左骁卫内应!
“赵家!是赵家的逆贼!”有人厉声大喊,声音很快被淹没。
场面彻底失控。浓雾、鬼哭、阴将肆虐、死士内应……护卫军队形大乱,各自为战,甚至自相残杀。皇帝不知所踪,太子被困,百官四散奔逃,或被浓雾吞噬,或死于混乱。
陈九避开劈来的刀光,眼神急速扫视。
他看到鬼手七身影在雾中一闪,一名扑向太子方向的画皮死士无声无息倒下,另一张相似的脸取而代之。
他也看到守夜人安插的人手在奋力维持局部秩序,引导溃兵,攻击内应,但杯水车薪。
阴将目标因皇帝不在御帐出现片刻茫然,但旋即,赤红眼眸转动,齐齐锁定了另一个方向——
太子寝帐侧后方,一处不起眼的、被大树乱石遮挡的凹地。
那里,隐约有明黄色衣角闪过。
皇帝在那里!太子也在向那边靠拢!
赵无咎计划在调整:既然皇帝提前转移,那就将皇帝和太子……一网打尽!嫁祸证据可以事后伪造!
“拦住它们!”陈九暴喝。他知道不能再等。
他猛地从怀中掏出玉盒,手指夹出一枚“断契膏”。冰冷诡异触感传来,他能感到膏体内那“惩戒”与“断裂”意志在咆哮。
但就在他准备冲上前,尝试以心火激发“断契膏”干扰阴将契约时——
“嗡!”
一声奇异嗡鸣,仿佛来自极高远天空,又似响在每个人心底。
笼罩猎场的灰绿浓雾剧烈波动起来,然后,竟从中间……缓缓向两侧分开!
如同有一只无形大手,拨开了迷雾。
雾气散开处,一行人缓步走来。
为首者,一袭深紫监正袍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如星空——
钦天监监正,慕容渊。
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气息沉凝的钦天监术士,结成奇异阵型。更让人心惊的是,慕容青黛也在其中,脸色苍白,被两名女术士看似扶持、实则看守地夹在中间。
慕容渊目光平静扫过狼藉战场,扫过肆虐阴将,扫过焦急的陈九和惊恐的太子,最后,落在了那七道血色身影上。
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“妖孽乱朝,惊扰圣驾。”慕容渊声音不高,却清晰压过所有杂音,回荡在每个人耳边,“本监既执掌天象,调理阴阳,岂能坐视?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指尖有璀璨星光开始汇聚。
“今日,便以这七星之力,替天……行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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