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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泰十二年八月二十三，处暑。上京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。清晨推窗，迎面而来的风不再是燠热的暑气，而是带着些许清爽的秋意。御河两岸的柳树依旧青翠，但枝头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，偶尔飘落一两片，悠悠荡荡地落在水面上，随波逐流。
太傅院内，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。三年前种下的那棵“萧姑姑树”已有一人多高，枝繁叶茂，洒下一片浓荫。今夏种下的那棵也长到了齐胸高，枝叶舒展，精神抖擞。旁边那棵小桃树，是小太子亲手种的，也已经稳稳扎根，抽出了新枝。
萧慕云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，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十二年。
她来上京已经十二年了。
十二年前，她还是个三十岁的女子，孤身一人，只想查明父亲之死。如今，她四十五岁了，鬓边白发如霜，身边簇拥着无数人——皇帝、太子、阿骨打、张俭、萧忽古，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官员。
她扳倒了耶律斜轸，平定了耶律隆祐之乱，辅佐了两代君王，守住了混同江，稳住了西京道，促成了女真五部会盟，看着阿骨打从一个十岁孩童长成英气勃勃的青年。
她看着皇帝从一个怯生生的孩子成长为威严的天子，看着小太子从襁褓中长成如今满地跑的小娃娃。
她做了太多事，见了太多人，说了太多话。
可那些并肩作战的人，一个一个，都走了。
圣宗、皇后萧菩萨哥、乌古乃、萧挞不也……他们都在看着她吗？
“姐姐，”苏念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“陛下派人来了。”
萧慕云转身，见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口。
“太傅，陛下请您入宫。”
萧慕云点点头，随他入宫。
清宁宫内，皇帝正与张俭、萧忽古议事。见萧慕云来，他起身相迎，递过一份急报。
“萧姑姑，您看看这个。”
萧慕云接过，是萧敌鲁从西京道发来的密报：谅祚回国后，果然开始整顿内政。他杀了几个跟他作对的大臣，收拢了兵权，又派人去宋国求亲，想娶一位宋国公主。据细作回报，他正在暗中练兵，准备三年后再次东征。
萧慕云看罢，久久不语。
皇帝问：“萧姑姑，这小子还是不老实。咱们怎么办？”
萧慕云沉吟道：“他想娶宋国公主，就让他娶。宋国那边，主和派当政，不会拒绝。但咱们可以从中作梗——让张俭再去一趟汴京，跟宋国太后说，西夏狼子野心，不可轻信。若他们执意联姻，将来必受其害。”
张俭点头：“下官明白。”
萧慕云继续道：“至于练兵，让他练。三年时间，咱们也能练。到时候，谁怕谁？”
皇帝笑了：“萧姑姑说得是。”
九月初一，阿骨打的信到了。
信中说，会宁城今年的收成特别好，粮食堆满了仓，百姓们高兴得天天杀牛宰羊庆祝。斡鲁补叔叔的儿子按出虎，现在已经会背整本《千字文》了，还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。斡鲁补叔叔高兴得合不拢嘴，逢人就说“我儿子是萧太傅赐名的，将来一定有出息”。
信的末尾，阿骨打写道：
“萧姑姑，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。看着南方的天空，想着您什么时候能来。您说过明年春天来看孩儿的，孩儿一直记着。那几棵树，孩儿一直惦记着。您要记得给它们浇水，等明年孩儿去京城，要看它们长多高了。
萧姑姑，孩儿想您了。
阿骨打顿首”
萧慕云看着这封信，嘴角浮起笑意。
这孩子，还是那样，一开口就问“您什么时候来”。
她提笔回信：
“阿骨打吾侄：明年春天，一定来。你让按出虎好好练箭，到时候我要考他。考过了，有赏。
萧姑姑”
九月初十，小太子满五岁了。
皇帝在宫中设宴，为他庆生。小太子穿着新做的锦袍，戴着小小的金冠，端坐在皇帝身边，一本正经地接受百官朝贺。可一转身，就跑到萧慕云身边，拉着她的手，偷偷问：“太傅太傅，阿骨打给我送礼物了吗？”
萧慕云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，递给他：“送了。这是他让使者带来的。”
小太子打开木盒，里面是一把小弓，精致小巧，正好适合五岁孩子用。弓身上刻着两个字：“太子”。
小太子眼睛亮晶晶的，抱着小弓，爱不释手。
“太傅太傅，阿骨打什么时候来呀？我要射给他看！”
萧慕云揉了揉他的脑袋：“快了。明年春天。”
小太子用力点头，抱着小弓跑去找皇帝炫耀。
萧慕云看着他欢快的背影，心中涌起暖流。
九月十五，萧慕云收到一封意外的信。
信是从南京道寄来的，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萧惊澜。
她拆开信，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：
“萧太傅钧鉴：妾身萧氏，渤海遗民，因避战乱，流落南京道。闻太傅欲收养孤儿，妾身有一女，年方五岁，聪慧伶俐，愿献于太傅膝下。若太傅不弃，请遣人来取。妾身叩首。”
萧慕云看着这封信，久久不语。
她想起几个月前，自己跟阿骨打说过的话——想收养一个孩子，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。
如今，这个孩子，出现了。
“姐姐，”苏念远轻声问，“您要去看看吗？”
萧慕云点点头：“去。”
九月二十，萧慕云亲自前往南京道。
她没有带仪仗，只带着几名侍卫，轻车简从，日夜兼程。三天后，抵达那个叫“柳河村”的小村庄。
村口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站在那里，面容憔悴，但眼神清澈。她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，扎着两个小辫，怯生生地看着萧慕云。
“妾身萧氏，叩见萧太傅。”女子跪地叩首。
萧慕云扶起她，低头看着那个女孩。
女孩瘦瘦的，小脸蜡黄，显然营养不良。但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像两颗黑葡萄。她仰着头，看着萧慕云，一点也不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萧慕云蹲下身，与她平视。
女孩想了想，道：“阿娘叫我澜儿。”
“澜儿。好名字。”萧慕云点点头，又问，“你愿意跟我走吗？”
女孩转头看向母亲。萧氏含泪点头。
女孩又看向萧慕云，忽然问：“你是萧太傅吗？”
萧慕云点头。
女孩又问：“你是阿骨打的萧姑姑吗？”
萧慕云怔了怔，随即笑了。
“是。”
女孩也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萧慕云伸出手，女孩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她的掌心。
小手冰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九月二十五，萧慕云带着女孩回到上京。
皇帝早已等在太傅院门口。见她下车，他快步迎上，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。
“萧姑姑，这就是……”
萧慕云点头：“她叫萧惊澜。从今天起，是我萧家的孩子。”
小太子从皇帝身后探出头，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小女孩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。
女孩看着他，又看看他腰间的金带，忽然福了福身：“民女萧惊澜，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小太子吓了一跳，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！你、你叫我……叫我太子哥哥就行！”
萧慕云和皇帝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太傅院内，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。
秋风拂过，落叶飘零，洒在树下，铺成一层金黄的地毯。
萧慕云牵着萧惊澜的手，走到那两棵“萧姑姑树”前。
“澜儿，”她轻声道，“这两棵树，是阿骨打种的。一棵叫‘萧姑姑树’，代表他。一棵是后来种的，代表……代表将来。”
萧惊澜仰头看着那两棵树，忽然问：“阿娘说，您是天下最厉害的人。是真的吗？”
萧慕云笑了。
“不是。我只是一直在走，一直没有停。”
萧惊澜似懂非懂，但点了点头。
她忽然松开萧慕云的手，跑到那棵小桃树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这棵树是谁种的？”
小太子跑过来，挺起胸脯：“是我！我种的！”
萧惊澜看着他，认真道：“种得好。”
小太子愣了愣，随即咧嘴笑了。
太傅院内，秋风飒飒，落叶纷飞。
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，看着这两个小小的孩子，在树下追逐嬉戏。
一个叫太子，一个叫萧惊澜。
一个新的故事，开始了。
【第二部·双曜京华完】
【历史信息注脚】
处暑：二十四节气之一，标志着暑气渐消，秋意渐浓。
萧惊澜：虚构人物，萧慕云收养的孤儿，将在第三部中成为关键角色。
渤海遗民：渤海国被辽灭后，遗民散居各地，常有反抗情绪。
南京道柳河村：虚构地名，位于今河北一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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