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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苏婉、小禾送回村子后,天忽然阴了下来。夏天的雨,说来就来,毫无道理可言。
雨说下就下。
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砸在干裂的地上,卷起片片烟尘。
这场雨过后,地里的粟米倒是能喝个饱。
刚种下去那天,他还担心天太旱,发不了苗。
这下好了,雨水一浇,苗该噌噌往上窜了。
古人说“芒种无雨,空等一年”,他从前不信。
现在才晓得,农时这东西,真不是说着玩的。
哪天下种,哪天施肥,哪天浇水,哪天收获,一步错,步步错。
那些老农蹲在田埂上,抬头看看天,低头捏捏土,就能把日子算得八九不离十。
他前世不信这些。
现在信了。
只是这雨来得太急,山路本就不好走,一下雨更是泥泞打滑。
他一个人倒罢了,可那胡女伤成那样,背着走山路,万一摔了……
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日光斜斜地透过来,把半边天染成金红色。
东北方向,一道彩虹横跨在山林之间,颜色淡得非得眯眼才能看清。
苏婉本想让李健等一宿再去,可心头那道坎,就是迈不过去。
毕竟是个大活人,又受了那么重的伤,昏在山洞里。
没人盯着,指不定便和昨日见到的那具尸体一般,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也说不定。
李健知她挂念,好生安慰一番,寻来之前绑木料的草绳,用这个可以将胡女绑在背后,省力不少。
出门后,李健在苏婉额头落下一吻。
“安心在家,等我回来。切莫出村寻我,知道么!”
…
李健一个人,脚力就快了许多。
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,可他心里急,深一脚浅一脚,也顾不上那些。
眼瞅着距离山洞所在的山岭只剩三四里地,山坡一侧传来纷杂马蹄声。
七八骑从坡后转出来,清一色的胡人装扮。
他们跑得不快,像是在搜寻什么,目光从路边的草丛、树林、岩石上一一扫过。
为首那人看到李健,一勒缰绳。
马嘶一声,停了下来。
“喂,那汉人。”
李健站到道边,点头哈腰:“官爷,有何吩咐?”
那人爆笑一声,似乎对‘官爷’称呼,很是得意。
“问你,这一道可见过落单的胡人?”
他汉话说得生硬,好在咬字尚能听得清楚。
李健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那人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健看了片刻。
“这么晚了,进山做什么?”
李健面不改色。
“采药。家里有人病了,趁着雨停,多采些。”
身后一个胡人凑上来,用李健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。
为首那人点点头,又看了李健一眼。
“山上野兽多,小心些。”
他缰绳一抖,马队从他身侧掠过,朝着山洞位置行进。
李健心咯噔一下,暗道糟糕。
“等等,官爷,草民想起一件事来。”
那人策马回头,马鞭在李健眼前晃了晃:“想起什么?快快说……”
李健指向东方:“方才我在东面那片胡杨林里,看到不少马匹。鞍马齐全,没人。有一匹黑的,四蹄雪白,看着像是……像是军马!”
那人的脸色微微变了,转头和身后几人说了几句。
几个胡人顿时躁动起来,有人指着东边,有人指着山洞方向,七嘴八舌。
为首那人目光微斜,忽然抬起手,制止了争吵,缰绳一抖。
“走!”
马队掉转方向,朝着东边那片胡杨林疾驰而去。
蹄声隆隆,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李健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转过身,朝着山洞的方向,拔腿狂奔。
…
刚进山洞,眼前黑影一闪,一柄马刀便架到了李健肩头。
刀刃贴着脖颈,只需再往前半寸,便能割开皮肉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”
声音虚弱沙哑,虽只说了两个字,已是气喘吁吁。
不用多问,李健便知身后那人定是胡女。
“是我,贩菜的,咱们在马市见过。”
山洞里篝火早灭,只有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,在入口处铺开一小片银白。
洞内其他地方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胡女闻言,刀向下压了压:“慢慢……转过来……”
李健双手虚举,缓缓转身。
胡女站在三步开外,一手扶着洞壁,一手举着刀。
她穿着苏婉留下的那件旧袄,散开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月光底下,只看见一双眼睛很亮,很冷,像山野里被惊动的狼。
“是你……”
防备松懈,她身子骤然一晃,差点栽倒。
李健本能地上前一步,想扶住她。
刀尖猛地抬起,拦住他去路。
“休想靠近……”
“姑娘,我并非坏人。你伤得的极重……”
胡女闻言,目光忽然变了,李健接下来的话,完全没有听进去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,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汉人旧麻裙,宽宽大大地罩在她身上,袖口长出一截,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。
她愣在那里。
像被什么击中。
然后,她猛地抬头。
攥紧那件旧衣衣襟,指节发白。
“你……”
李健一眼洞穿胡女心思,忙抬起双手。
“姑娘别误会,你的衣服是内人所换,在下李健,绝无任何冒犯之举。”
胡女背靠墙壁,刀尖往下垂了垂。
“是了,那件襦裙……”
“我刚将她送回村……”
李健话刚出口,身后蹄声骤起,转瞬已逼近洞口!
两人脸色均是大变,想要离开山洞,已然不及。
月光底下,八名骑士,十多匹马停在洞口,一字排开。
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冷冷瞥了李健一眼,目光越过他,落在胡女身上。
“阿奴姚,没想到吧。这么快,又见面了。”
李健心头一震。
这伙人正是方才在山路上遇到的那队胡骑!
他们不是被自己引向那片胡杨林了吗?
怎么会……
胡女靠着洞壁,脸色惨白,嘴角扯了扯:“你方才是不是遇到他们了?”
李健神色微正:“我保证,绝非我引他们前来。”
胡女嗤笑一声,刀尖遥指李健腰间:“匕首!”
李健低头。
腰间,那柄牛皮鞘匕首,正明晃晃地挂在那里。
他在草丛中捡到时,就一直别在腰间。
之前一直心绪不宁,竟然忘了取下,还给胡女。
怪不得为首那人离去时,神情有些怪怪的。
李健后知后觉,心头冰凉。
倒不是因为对方眼力多好,而是因为,一个训练有素的特警,竟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!
胡女靠着洞壁,深吸了口气,压下伤势带来的剧痛,看向当先那人。
“勒颇,难为你寻了我几天几夜。这汉人只是路过,与我素不相识。我可随你走。但你须应我,放他离开。”
勒颇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按了按腰间弯刀:“阿奴姚,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。现在,不是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。”
阿奴姚眉眼横挑。
她皮肤有些黝黑,是草原上风吹日晒留下的底色。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着火光,配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,有种说不出的倔强与野性。
“你们抓我,无非是想逼父王让出大青山下的牧场。我若死了,我族必然会倾尽全力,也要旭邬部付出代价。”
勒颇冷笑一声。
“付出代价?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月光把他脸上的嘲弄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阿奴姚,你当真不知道,你们琅轩部如今是什么处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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