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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日电视台。《News Station》演播室后台。
这里是今晚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战场。
与演播室内正在调试灯光的热闹不同,通往舞台的狭长走廊里,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工作人员拿着台本匆匆走过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,连交流都刻意压低声音。
这时,北原岩独自站在走廊的一角。
他谢绝节目组准备的独立休息室,也没有接受化妆师的补妆建议,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深色衬衫,安静地靠在墙边。
周围的工作人员抱着台本和器材匆匆跑过,走廊里充斥着焦躁的喊叫声和对表的指令声,而北原岩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就在这时,左侧那扇贴着贵宾休息室的门开了。
率先走出来的,是一位穿着深色真丝和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带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性。
这是PTA全国联合会会长,大岛夫人。
她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趾高气昂,而是保持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仪态。
她昂首挺胸,步伐沉稳,目光直视前方,仿佛这条走廊是她自家的庭院一般。
而她经过北原岩身边时,只是淡淡地扫了北原岩一眼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漠然的优越感。
这是一种习惯发号施令,习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他人的眼神。
紧跟其后的,是特邀嘉宾,京都教育委员会的藤原理事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双排扣西装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看起来像典型的关西保守派。
看到靠在墙边的北原岩,藤原停顿了半秒,眉头微微皱起,随即目光迅速移开,就像是看到某种不合时宜的脏东西一样,快步跟上前面的大岛夫人。
“北原桑。”
这时,久米宏趁着补妆的间隙,悄悄溜到了北原岩身边,压低声音警告道:“今晚是一场恶仗。”
“我刚偷偷看过他们的台本,他们准备了一叠厚厚的未成年人犯罪数据和道德伦理纲领,准备把你彻底钉在教唆犯的耻辱柱上。”
“数据?纲领?”
北原岩并没有表现出久米宏预想中的担忧。
“随他们去列举数据吧。”
北原岩看向久米宏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我不需要那些东西。”
随后北原岩拍了拍公文包,出声说道:“因为我带了证人过来。”
“久米老师,北原老师,节目快开始了,我们快点进演播厅吧……”
就在久米宏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工作人员跑了过来,对两人说道。
听着工作人员的催促,久米宏点了点头,带着北原岩一同走进了演播厅。
“本番,五秒前……”
“4、3、2……”
随着鲜红的ON AIR指示灯无声亮起,演播室内原本嘈杂的背景音瞬间消失,只剩下摄像机滑轨移动的轻微声响。
激昂的片头音乐落下,久米宏严肃的面孔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中。
“晚上好,这里是《News Station》。我是久米宏。”
久米宏的开场白依然简洁而有力,没有任何废话:“今晚,我们将讨论一本震动了整个教育界的小说——《告白》。”
“对于这本书,京都教育委员会给出的定义是‘剧毒’。那么,它究竟是毒害青少年的毒药,还是揭开伤疤的手术刀呢?”
摄像机镜头缓缓推近,扫过现场。
画面的左侧,坐着两个人。
一位是穿着深色和服,正襟危坐的PTA会长大岛夫人。
另一位则是手里拿着折扇,神情严肃的京都理事藤原。
他们代表京都的秩序与传统,无论是坐姿还是表情,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随后,镜头切向右侧。
这里只有一个人。
与对面的盛装出席不同,北原岩没有穿西装,只穿一件深衬衫。
此时面对两位全副武装的审判者,北原岩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,只有平静。
下一秒,信号顺着电波传遍列岛。
无论是愤怒的家长,还是躲在房间里收看的学生。
无论是在片场角落里看着电视的蒲池幸子,还是在公寓沙发上抱膝独坐的中森明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节目上。
“那么,首先请大岛会长谈谈看法。”
随着久米宏的引导,镜头切换到了左侧。
大岛夫人并没有急着发难。
她甚至优雅地扶了扶金丝边眼镜,然后翻开手边贴满了标签的《告白》,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遗憾说道:“北原先生,首先我必须承认,作为一部悬疑小说,您的文笔确实很流畅。这本书我也从头到尾读完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眼神透过镜片,锐利地审视着北原岩,像是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在审视犯错的学生一般继续道:“但正因为如此,我才感到深深的担忧。”
“您在书中描写关于如何在牛奶里混入异物,老师如何报复的情节,写得实在太逼真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语调陡然转冷,终于露出了獠牙:
“您有没有想过,对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学生来说,这不是小说,而是一本犯罪指南?”
“如果孩子们模仿书中的行为,这个责任,您承担得起吗?”
坐在一旁的京都教委理事藤原,此时也适时地接过话茬,用一种典型的官僚口吻定性道:“大岛会长说得对。”
“教育的本质是引导向善,而这部作品里,我只看到了对他人的不信任和阴暗的私刑。”
“北原先生,将这种充满戾气的东西包装成娱乐读物卖给孩子,在道德上是否欠缺考虑了?”
随着两人的话音落下,演播室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。
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。
一个从社会安全角度,一个从道德教育角度,将《告白》死死钉在有害的十字架上。
面对两位长辈的语重心长,北原岩并没有表现出慌乱,也没有急着去解释书中的情节设定。
只是平静地看着大岛夫人,突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:“大岛会长,您刚才提到了模仿和逼真,对吗?”
“是的。”
大岛夫人皱了皱眉,虽然不知道北原岩在卖什么关子,但还是点头道。
“那我们就不谈虚构的小说,来谈谈发生在大岛会长眼皮子底下的现实吧。”
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然后开口念道:“据我所知,就在您负责的那个模范学区,上个月发生了一起跳楼未遂事件。”
这是佐藤主编在车上塞给他的,是新潮社动用关西所有的发行渠道和人脉,才挖到的绝密档案。
“起因是他遭受了棒球部前辈长达半年的霸凌,从最初的跑腿,到后来的勒索钱财、强迫吃虫子。”
听到这里,大岛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北原岩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,继续说道:“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,并没有哪本小说教那些前辈去勒索,也没有哪本书教那个受害者吃虫子。”
说到这里,北原岩目光直视着对面大岛夫人那保养得宜的脸,继续问道:“请问,在那位学生出事之前,您所代表的、以保护孩子为己任的PTA在哪里?”
“那些满口道德与向善的教育家们,又在哪里?”
“……这是极端个例。”
大岛夫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,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PTA会长,迅速调整了坐姿,试图用官方辞令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:“北原先生,用一个正在调查中的极端孤立案件,来否定整个日本教育界的努力,这是典型的诡辩。”
“极端个例吗?”
北原岩没有反驳,只是点了点头,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一般。
随后,北原岩再次伸手探入公文包,掏出一叠厚厚的、新潮社读者来信。
砰!
这些并不是轻飘飘的几张纸,而是用橡皮筋捆好的、足足有两块砖头那么厚的一摞信件。
砸在桌面上时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这一声,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。
“这里有三百三十二封信。”
北原岩的手掌按在这叠信上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它们不全是寄给我的,很多是寄给新潮社,甚至原本是想寄给你们PTA但被无视的。”
北原岩随手抽出一封,并没有声情并茂地朗读,而是快速提炼了核心内容:“东京都,14岁女生。”
“鞋柜里被放了图钉,老师让她忍耐,说这是成长的代价。”
接着北原岩又抽出另一封:“埼玉县,初一男生。”
“被棒球部前辈勒索,家长却告诉他要宽恕,可他看了书后决定要复仇!”
北原岩一连念了好几封后,便将信扔回桌上,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铁青的教育专家,最后看向摄像机的镜头,继续说道:“你们感到愤怒,真的是因为书里的情节太暴力吗?”
“不。你们愤怒,是因为我触碰了你们最不想承认的禁区,少年法。”
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着《告白》的封面:“一直以来,你们都在给大众灌输一种幻觉:‘孩子是纯洁的白纸’,‘孩子犯错都是环境的错’。”
“所以即便他们杀了人,只要未满14岁,法律也会保护他们,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“但我写的《告白》,把这张温馨的遮羞布扯下来了。”
说到这里,北原岩转头直视着大岛夫人:“我只是在书里说了一句实话: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天使。”
“恶意,是不分年龄的。有些孩子,就是披着校服的怪物。”
“你们害怕孩子看到这本书,不是怕他们学坏。你们是害怕受害者看到这本书后,不再相信你们那套宽恕的虚伪说教。”
“你们是害怕大众意识到,被你们视若神明的少年法,其实是在保护恶魔!”
接着北原岩指了指大岛夫人手里那本被贴满标签的《告白》,继续说道:“别烧书了。你们想烧掉的其实是镜子。”
“因为镜子里照出来的,不是什么暴力的教唆,而是你们这些制定规则的大人,漠视生命重量、过度保护罪犯的伪善嘴脸。”
随着关于少年法的残酷真相落地,整个演播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背景里的空调运转声都清晰可闻。
原本摇着折扇,一脸清高的藤原理事,这时就像被点了穴道的滑稽木偶一般,手臂顿时僵在了原地。
而一直保持着优雅仪态的大岛夫人,此刻保养得宜的脸庞涨成猪肝色,胸口剧烈起伏着,手指死死抠着桌面,连指甲刮出刺耳心悸的声音都浑然不觉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诡辩!是煽动!是……”
大岛夫人哆嗦着嘴唇,试图找回一开始高高在上的气势,打算搬出平日里惯用的道德大棒。
但在这三百封信件面前,她所代表的伪善教育被彻底扒皮后,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有些可笑。
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方寸大乱,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教育权威,北原岩眼中的最后一丝兴趣也消失了,没有再多看这个女人一眼。
只见北原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黑衬衫的袖口,然后缓缓抬起头,双眼越过对手,越过久米宏,直接锁定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。
此时的北原岩在看着电视机前的每一个大人。
“最后,关于那句一本小说就能毁掉孩子的指控……”
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说道:“如果一本售价仅仅几百日元的文库本小说,就能轻易毁掉你们的孩子。”
“那只能说明,你们这群大人耗费巨资,层层构建起来的教育体系,本来就是一捅就破的垃圾。”
随着北原岩最后一句话落下,演播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态,足足持续了五秒钟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呼吸,甚至连导播都忘记了切镜头。
啪嗒。
这时,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。
藤原手中那个写着文以载道,象征着他傲骨的折扇滑落在地。
但他没有去捡。
此时的藤原理事就像是被抽走脊梁骨一般,僵在座位上,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,好像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了。
刚才还把北原岩视作垃圾的老学究,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而旁边的大岛夫人更是狼狈。
昂贵的真丝和服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枷锁,她脸色惨白,原本挺直的背脊彻底垮塌。
面对镜头,这位不可一世的PTA会长本能地缩起肩膀,眼神躲闪,死死地低着头,连抬头看一眼北原岩的勇气都被彻底剥夺了。
这是一场碾压。
久米宏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做过上千期节目,见过无数政客和名流的交锋,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,如此残暴的胜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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