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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画中密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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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光刺破窗纸时,书房里的寒意仍未散尽。

    苏若兰蹲在地上,一片片拾起碎裂的瓷片。那是父亲送她的钧窑笔洗,天青釉色,碎在她昨夜站立的地方。她的手很稳,但指尖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顾清远按住她的手腕,“让下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下人?”她抬眼看他,眼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清冷,“清远,昨夜闯进来的人,能在汴京夜禁时飞檐走壁,能知道这幅画的夹层——你觉得,府里的下人,有谁的眼睛是干净的?”

    顾清远喉结滚动,无言以对。妻子说得对。从今日起,这座宅院里的每一双眼睛,都可能藏着秘密。

    他将那页薄笺小心地收入怀中。“这东西,不能留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交给王相公?”苏若兰站直身子,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清远实话实说。笺上的数据若是真的,意味着新法在地方推行时已出现严重偏差。呈上去,可能被政敌利用攻击新法;不呈,则违背了他为官的初衷。

    “父亲当年巡察回来,在书房枯坐了三日。”苏若兰轻声说,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梧桐枝上,“我问过他看到了什么,他只说了一句:‘变法变法,变得是法,变得也是人心。’”

    “岳父他……”顾清远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他没藏这密档。”苏若兰摇头,语气笃定,“父亲若要做,定会明着上疏,不会用这种手段。藏这东西的人,既要留下证据,又不敢承担风险。”她顿了顿,“是个怯懦的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怯懦的聪明人。这话像一根针,刺进顾清远心里。他不也如此吗?满腔热血回京,却在三个月里看尽官场倾轧,也开始学着说模棱两可的话,写滴水不漏的文书。

    前厅传来脚步声,老管家在外禀报:“官人,沈家正店派人来,说昨日送的酒有一坛封泥有损,特地补送一坛,并……附了份酿酒的方子,说是请您品鉴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与苏若兰对视一眼。来得太快了。

    “请到偏厅。”

    沈墨轩派来的不是寻常伙计,而是正店的二掌柜,一个五十来岁、眉眼精明的老者。他带来的不止是一坛酒,还有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册子。

    “小官人说,这方子是从江南一个老酿酒师那儿得来的,用了些古法,最适宜配秋蟹。”老者说话慢条斯理,展开册子时,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停。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,目光扫过那页——不是酿酒方,而是一份漕船出港的记录。日期是熙宁四年九月初七,船号“丙字十七”,承运官粮五百石,目的地陈留。但备注栏里,用极淡的墨写着:“实载七百,余二百为何?”

    他心头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替我谢过沈小官人,这方子确实精妙。”

    老者微笑:“小官人还说,酿酒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有些事,一个人想不通,不妨多几个人一起参详。今晚戌时三刻,大相国寺后街的‘古今书铺’,掌柜的收了本前朝的漕运志,想请大人帮着掌掌眼。”

    这是邀约,也是试探。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送走老者,顾清远回到书房,发现苏若兰已将那半幅残画仔细拼好,铺在长案上。她正用细笔蘸着清水,一点点清洗画绢边缘的污渍。

    “你要修它?”

    “画是无辜的。”苏若兰头也不抬,“再说,万一里面还有别的夹层呢?”

    她工作时的神态专注而宁静,仿佛世间纷扰都与她无关。顾清远忽然想起新婚那年,他在江宁府任职,她随他去任上。某个夏夜,他在书房整理案卷,她就在一旁临帖,偶尔为他添茶,两人一整晚说不了一句话,却觉得安心。

   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连这种寂静都变得沉重了呢?

    “若兰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新法真的错了呢?”

    笔尖在空中顿住。

    苏若兰缓缓抬起头,眼中情绪复杂。“清远,你问我这话,是以丈夫的身份,还是以司农寺丞的身份?”

    “有区别吗?”

    “若是丈夫问我,我会说,对错是天下事,但你是我的夫君,无论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与你共担。”她放下笔,“若是顾大人问我……”她轻轻摇头,“我一介女流,不懂朝政。”

    “你懂的。”顾清远走近两步,看着她清亮的眼睛,“你比朝中许多大臣都懂。你父亲教你的,不仅是字画金石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垂下眼帘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“父亲教我的最后一课是:这世上有些事,本就没有对错,只有立场。你站在河这边,看对岸的人自然是错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也觉得新法错了?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……”她抬起眼,直视他,“觉得你眼里的光,比三年前暗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如遭重击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集市开市的鼓声,咚咚咚,沉闷而有力。汴京城的又一天开始了,商贩的叫卖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、远处瓦舍传来的晨戏锣鼓,汇成一片宏大的生活之音。

    在这片声音里,苏若兰轻声说:“今晚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,太危险——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我去了,才不危险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是苏颂的女儿,旧党清流的家眷。若被人看见,最多说我替父亲淘换古籍,或是你陪我逛书铺。两个男人密会,与夫妻同游,哪个更惹眼?”

    顾清远无法反驳。他看着妻子平静的脸,忽然意识到,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或许正在改变什么——不是改变朝局,而是改变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。

    戌时的汴京,灯火如昼。

    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“万姓交易”,今日虽不是大集,寺前街上依然人流如织。卖古董的、售字画的、鬻碑帖拓片的摊位沿街排开,油灯与灯笼的光交织在一起,将各色货物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顾清远与苏若兰并肩走在人群中。她披了件灰鼠皮斗篷,兜帽半掩着脸,步履从容,偶尔在某个摊位前驻足,拿起一件玉器或一卷字画细看,与摊主轻声交谈几句,俨然是常客模样。

    “前面就是‘古今书铺’。”顾清远低声道。

    铺面不大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老旧,但“古今”二字是欧阳询体,笔力沉雄。店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,书架高耸至屋顶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香混合的气味。

    柜台后坐着一个清瘦的老者,正在灯下修补一本脱线的册子。见客人进来,只抬了抬眼:“随意看,莫要乱翻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走到诗词类书架前,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。顾清远则径直走向柜台:“掌柜的,听说您收了本前朝的漕运志?”

    老者放下手中的针线,眯眼打量他:“是有这么一本。不过……”他看了眼顾清远身后的苏若兰,“漕运志枯燥,尊夫人怕是没兴趣。”

    “内子对古籍装帧颇有研究。”顾清远淡淡道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    老者沉默片刻,起身推开柜台旁的侧门:“两位,里面请。”

    里间比外面更暗,只点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。四壁全是书架,中央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书册。沈墨轩已经等在那里,此外还有一个顾清远没想到的人——一个三十出头、着青布直裰的文士,面容清癯,眼中有种学者特有的专注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苏夫人。”沈墨轩拱手,脸上没了白日里的圆滑,显得郑重许多,“这位是李格非先生,太学博士,精于金石考据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头一震。李格非——李清照之父,虽官阶不高,但在文人中颇有清誉,且与旧党交往甚密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

    “李博士。”顾清远执礼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不必多礼。”李格非声音温和,“今夜之事,无关党争,只为求真。”他指了指案上的书册,“这是我从秘阁借出的《元丰漕运考》抄本,但其中有些数据,与沈小官人提供的商船记录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上前细看。灯光下,两列数字并列——一边是官方的漕运记录,一边是沈家通过航运行会私下统计的实载量。差额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“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?”苏若兰忽然问。

    沈墨轩与李格非对视一眼。“我们查了三个月,”沈墨轩缓缓道,“一部分被沿途州县截留,填补地方亏空;一部分……进了某些人的私仓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新旧两党都有。”李格非苦笑,“贪腐这件事,不分阵营。”

    室内陷入沉默。油灯的火焰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那页密笺,”顾清远终于开口,从怀中取出,“与这个有关吗?”

    李格非接过,就着灯光细看,手指微微颤抖。“这是……熙宁三年京东路的青苗贷实账。”他抬头,眼中既有愤怒,也有悲哀,“朝廷收到的奏报说,该路发放青苗钱五十万贯,农户‘欢欣鼓舞’。但这账上写的是:实发八十万贯,其中三十万被州县挪用,强令富户认领,再转贷给贫农,利息翻倍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新法害民的骂名,有一部分是这么来的?”苏若兰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李格非长叹一声,“王相公的初衷或许是好的,但再好的经,也能被歪嘴和尚念坏。而这些歪嘴和尚,新旧两党里都不少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法度完善,执行有力,就能扫清积弊。但现在看来,法度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积弊。

    “你们‘墨义社’,想做什么?”他直视沈墨轩。

    “记录真相。”沈墨轩一字一顿,“我们不站新旧任何一边,只站事实这边。这些数据、这些实情,不该被销毁或篡改。有朝一日,无论谁主政,都需要知道真实的大宋是什么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抄家灭族的罪。”顾清远提醒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才要谨慎。”李格非接口,“今夜请顾大人来,一是因为你手里那份密笺,二是因为你在漕运上的职位——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官方渠道验证数据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我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还没完全变成‘官场里的人’。”沈墨轩说得直接,“我看人还算准,顾大人眼里还有书生气。”

    书生气。顾清远想起妻子白天的话——你眼里的光暗了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亥时了。大相国寺的晚钟悠然响起,钟声穿透夜色,沉厚而苍凉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顾清远最终说。

    “理解。”沈墨轩点头,“但在你考虑时,请务必小心。昨夜闯进你府上的人,我们也在查。有两方势力在找这些东西——一方想销毁,另一方想利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属于哪一方?”

    “我们只想保存。”李格非郑重道,“为后世留一份真实的记录。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离开书铺时,夜风已寒。苏若兰紧了紧斗篷,忽然低声说:“那位李博士,我听说过。他女儿才六岁,已能诵诗百首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这些人不是亡命之徒,他们是有家室、有牵挂的文人、商人。他们甘冒风险,是因为相信有些东西比个人安危更重要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该加入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苏若兰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街边灯笼的光映在她眼里,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清远,这个问题,只有你自己能回答。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无论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会帮你修好那幅画——既然开始了,总要有个完整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,很短暂的一触,却是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的接触。

    顾清远忽然觉得,这个寒冷的秋夜,似乎没有那么冷了。

    他们并肩走向灯火阑珊的御街。远处,樊楼的彩灯依旧璀璨,笙歌隐约可闻。这座不夜之城,依旧沉醉在它无尽的繁华梦里。

    但有些人,已经醒了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汴京城西北的皇城司内。

    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,正在烛光下看一份密报。他是皇城使张若水,天子耳目,直接听命于官家。

    密报很短:“昨夜丑时三刻,顾清远宅遭窃,贼人未得手。疑与‘墨义社’有关。另,沈氏正店近日与旧党清流往来频繁。”

    张若水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“顾清远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。

    一个新党背景的年轻官员,一个旧党岳父,如今又可能牵扯进那个神秘的“墨义社”。有意思。

    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向皇城的方向。宫墙内,福宁殿的灯火还亮着——官家又在熬夜批阅奏章了。这位年轻的天子,对变法有着近乎执拗的热情,但近来的奏报里,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山雨欲来啊。

    张若水唤来亲信:“派人盯着顾清远,还有沈墨轩。不要打草惊蛇,我要知道,他们到底在找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亲信退下后,张若水重新坐回案前,展开一张空白奏折。笔尖蘸饱了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该向官家报告多少?全盘托出,可能引发朝堂地震;隐瞒不报,又是失职。这个位置的难处就在于此——知道得太多,反而步步惊心。

    最终,他写下:“近日汴京治安平稳,唯物价微涨,已令市易司核查。”

    有些秘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至少现在如此。

    窗外,更鼓声又起。漫漫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(第二章完)

    章末注:

    本章时间紧接第一章,仍在熙宁四年十月。

    李格非(李清照之父)历史上于熙宁九年(1076年)进士及第,此处为情节需要略提前其登场时间,但其太学博士的身份与学者风范符合历史形象。

    皇城司为宋代特务机构,本章中张若水为虚构人物,其职务与职能符合历史设定。

    大相国寺“万姓交易”每月五次开放为史实,是北宋汴京最大的定期集市。

    物价问题在熙宁年间确实存在,新法推行过程中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,此为历史事实在小说中的投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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