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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阴。陶邑的街道上,渐渐有了年味。
虽然城墙上的伤痕还在,虽然城西的墓碑还新,但日子总要往前过。腊月二十三是小年,腊月三十是除夕,这些日子不会因为死了人就停下来。
城中的百姓开始忙碌起来。扫尘的扫尘,备年货的备年货,杀猪的杀猪。孩子们在街巷间追逐嬉闹,手里拿着刚买的爆竹,时不时点燃一个,“啪”的一声响,吓得大黄猫四处乱窜。
范蠡站在猗顿堡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西施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——不是给姜禾的那件,是给范平的。孩子长得快,去年的棉袄已经短了,袖子只能盖到手腕。
“范郎,”她走过来,把棉袄递给他看,“怎么样?”
范蠡摸了摸,厚实,暖和,针脚细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西施笑了,转身回屋,继续忙活。
范平从街上跑回来,小脸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个爆竹。那是隔壁铁匠家的孩子给他的,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一直舍不得放。
“爹,”他举着爆竹,“晚上放?”
范蠡蹲下身,看着他:“晚上放。但不能在院子里放,会吓着大黄。”
范平点点头,把爆竹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腊月二十一,白先生的信使到了。
来的不是信,而是一个人。
那人三十来岁,满脸风霜,穿着普通商贾的衣裳,但眼神锐利。见了范蠡,他单膝跪地:“范大夫,白先生让小人带来口信。”
范蠡扶起他:“说。”
“丁茂的水师,近日有大动作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白先生打探到,丁茂集结了五十艘大船,满载粮草、兵器、士卒,正秘密向东南方向航行。目的地不明,但白先生猜测,可能是冲着公子阳生去的。”
范蠡心中一凛。
五十艘大船。不是小打小闹,是倾巢而出。
“何时出发的?”
“三日前。”那人道,“白先生已派人跟踪,但海上风浪大,跟丢了。他让小人转告范大夫:公子阳生的藏身处,可能已经暴露。”
范蠡沉默片刻,问:“姜禾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那人摇头,“白先生也联系不上她。最后一次通信,是十日前。她说冬岛可能有危险,准备转移。之后就没了消息。”
范蠡的手微微握紧。
“你辛苦了。先去歇息。”
那人抱拳,随阿哑下去。
范蠡站在院中,望着阴沉的天空。
姜禾失联了。
丁茂的水师出动了。
公子阳生的藏身处,可能暴露了。
他的心中,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。
申时,范蠡召来屈由。
“我要去一趟海上。”他说。
屈由大惊:“范大夫!现在是腊月,海上风浪大,危险!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蠡道,“但姜禾可能出事了。我必须去。”
屈由急道:“可陶邑怎么办?马上过年了,城中这么多事……”
“陶邑有你,有田监官,有景校尉。”范蠡看着他,“我信得过你们。”
屈由还要再说,范蠡按住了他的肩。
“屈监官,姜禾在海上漂泊数年,护着公子阳生,一次次躲过追捕。她为我做了太多。如今她可能出事,我不能坐视。”
屈由看着他,终于点头。
“范大夫,你要多少人?”
“不要人多,要船好、人精。”范蠡道,“你帮我选二十个水性好的,海狼的旧部。再备两艘快船,要能抗风浪的。”
屈由抱拳: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夜里,范蠡把这件事告诉了西施。
西施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危险吗?”
“危险。”范蠡道,“腊月出海,风浪大,丁茂的水师也在海上。但我必须去。”
西施点点头,没有劝。
她只是起身,去里屋拿出那件刚做好的冬衣——给姜禾的那件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她说,“见到她,让她穿上。”
范蠡接过冬衣,心中一热。
“夷光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西施握住他的手,“你去吧。我和范平等你回来。”
范蠡把她拥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,“一定回来。”
腊月二十二,凌晨。
天还没亮,范蠡就出发了。
两艘快船停在青石浦,二十个水手已经准备就绪。都是海狼的旧部,水性好,熟悉海况,个个沉默寡言,但眼神坚定。
屈由来送行。
“范大夫,船上的淡水、干粮、药品,都备齐了。”他递过一个包袱,“这是舆图,姜禾最后来信时说的方向,都标在上面。”
范蠡接过包袱,点点头。
“陶邑的事,拜托你了。”
屈由抱拳:“范大夫放心。”
范蠡登上船,最后看了一眼岸上。
晨雾中,陶邑的城墙若隐若现。城楼上,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是西施,抱着范平,站在那里望着他。
他看不清她的脸,但他知道,她在看。
船离岸了。
范蠡站在船头,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。
等他回来。
他一定回来。
海上,风浪比预想的更大。
两艘快船在波涛中颠簸,像两片落叶。水手们紧紧抓着船舷,脸色发白,但没有一个人吭声。
范蠡站在船头,望着茫茫大海。
没有方向,没有坐标,只有姜禾最后来信时说的那个大致方向——东北,一直往东北。
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。
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。
但他必须找。
哪怕只有一线希望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海上漂了两日,没有看到任何岛屿,没有遇到任何船只。只有无边无际的海,和无边无际的天。
水手们开始焦虑。
“范大夫,”为首的船老大小心翼翼地问,“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?”
范蠡望着海面,缓缓道:“没有错。继续往东北。”
船老大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下令继续航行。
黄昏时,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“岛!”有人喊。
范蠡精神一振,命令船靠过去。
近了,更近了。
那是一座小岛,礁石环绕,林木稀疏。岛上没有人烟,没有船,没有——任何生命的迹象。
范蠡登上岛,四处寻找。
没有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一块石头下,压着一片竹简。
他拿起来,上面是姜禾的笔迹,潦草而匆忙:
“范郎:
丁茂的人找到了冬岛。我率船队转移,但被追上了。激战,船毁三艘,兄弟死五人。我带公子阳生乘小船突围,往北去了。
若你看到这片竹简,不要找我。海上风浪大,危险。回陶邑去,等我。
我一定回来。
姜禾。”
范蠡握着那片竹简,手在微微颤抖。
激战。船毁。兄弟死。
姜禾带着公子阳生,往北去了。
往北——那是更冷的地方,是冬天冰封的海域,是九死一生的绝境。
“范大夫,”船老大小心翼翼地问,“咱们……还往北吗?”
范蠡望着北方。
那里是茫茫大海,是更猛的风浪,是未知的绝境。
但姜禾在那里。
她一定在那里。
等着他去找她。
“往北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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