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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陈祗对姜维的信任还有另外一层原因,因为他是姜维。自己心知就好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陈祗与姜维二人对坐相谈,推心置腹,直到一刻钟后,陈祗这才开口:
“姜将军,明日杨长史召诸将议事,恐有借机唆使诸将联名上表、拥其掌军之意。我为持节之臣、天子使者,不能坐视此事发生。将军对此事要如何看?”
姜维心知关键之事到来,没有半点含糊推诿之态,直接应声:“姜维只为国家做事,陈御史持节代天子而来,若陈御史有命,姜维自当遵从!”
‘啪、啪、啪’
姜维话音刚落,屏风后面就传来了费祎的拍手之声。
费祎一边走出,一边笑着开口:“伯约果然是凉州上士。有伯约之助,我等明日做事便更加稳妥了。”
姜维看见费祎的那一瞬间,明显整个人都僵住了一下,几乎是跳着一般起身站起,而后向费祎拱手:“文伟兄,维只为报国家恩义!”
“来来来,你我三人一同商议一下明日细情。”费祎朝着陈祗、姜维二人的方向走来,随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。
柳隐见状,也知趣地退到门外,在外盯守。
陈祗认为姜维是识大体的,姜维自己也确实是识大体的。但姜维对于费祎此刻出现在这里,是有些本能的不适、甚至反感的。
北伐诸将也好、相府诸臣也好,没有一个人是傻子,各个心明眼亮,只是受制于官职、派系、地位、年资等等,并不会每个人都有同等历练的机会。
费祎在相府之中为人圆滑,长袖善舞、左右逢源,与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。而费祎先去魏延营中、再从魏延营中速归,而后杨仪、魏延二人就反目攻杀,很难说其中没有费祎的挑唆。此前刚坑死魏延,现在又要坑死杨仪了吗?
在姜维的视角内,杨仪的脾气又臭又硬,在相府中并无关系良好之人,唯独信任费祎、将费祎引为心腹知己一般。究其根本,费祎和所有人都是朋友,只是杨仪只有费祎一个朋友罢了。
政治就是这样,即使你对某人的品行有疑、或者不喜欢他的处事风格,只要你们在一个阵营内,就要捏着鼻子、一同去完成适当的政治目标。
几人商议片刻之后,姜维问道:“虎步军由我所领,驻兵城外和城内相府之外,而相府内之兵皆由马岱负责。此人该当如何?”
费祎笑笑,反问姜维:“伯约以为该如何处置?”
陈祗也是心头一动。
须知,此间还有一个背景故事在的。
建安年间,马超与韩遂与曹操为敌,在潼关之战中被曹操正面击溃。马超而后率羌胡围攻归顺曹操的凉州驻地,曹操因而斩杀留在邺城的马超之父马腾,以及马氏全族,马超闻讯后做事也愈加残暴,与凉州立下不少死仇。
如魏国大臣杨阜,他在马超之乱中身上受创五处,宗族兄弟七人战死。
这等大乱,首当其冲的就是姜维族中所在的天水郡。姜姓是天水大姓,姜维其父姜冏时任天水郡功曹,就在此乱中遇害身死。
马超不顾亲父和全族在曹操手中,毅然决然造曹操的反,还与韩遂说‘今超弃父,以将军为父,将军亦当弃子,以超为子’这种昏话。而后不仅得到了全凉州士人的鄙夷愤恨,还让自己宗族二百多人被杀,只剩马超和他从弟马岱二人幸存。
讲道理的话,姜维父亲的仇是可以怪到马岱身上的,只不过为尊者讳,马超地位显赫,丞相为了团结和体统,私下压制了姜维的情绪罢了。
这也正是一个观察姜维的窗口。
姜维眼神深沉,沉默许久:“还请文伟兄做主。不过以我拙见,有心算无心便是,设计擒之便可。”
费祎显然对姜维的反应非常满意,带着赞许颔首认可。
而陈祗看到了姜维眼中的隐忍与纠结之色,思略再三,开口道:“姜将军,若是此人死认杨仪,则此事或许生变?按理来说,杨仪令他无诏而杀魏文长,他不该奉命才是!”
姜维面色冷峻:“是,此人若在,或许生变。”
陈祗思略再三,长叹一声:“姜将军,明日做事之事若是马岱识得时务,还可以擒之去成都来论其罪。若他要阻挠大事,杀之可以!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姜维拱手。
马岱……
是死是活,就看他自己识不识时务了。
在这等紧要关头,马岱这种没有靠山、没有多少战功、而且还因为心狠手黑被同僚忌恨的人,只能自求多福了。
就算陈祗心善,也没有冒着可能误事的风险、保马岱一命的理由。
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杨仪本人回到成都后,面对皇帝刘禅的怒火,九成也是死路一条,更别说砍下假节魏延头颅的马岱了。
无非早死晚死、死不死在我手的区别罢了。
搞倒杨仪,从来不是陈祗的主要目的,此事也并不难做。
借倒杨仪一事,与相府、诸将上下统一北伐共识,结成同盟,迎刘禅至汉中掌兵亲政,这才是陈祗真正要做的大事!
……
翌日下午午时已过,杨仪用过午饭之后,已经在相府正堂之中坐定。
杨仪虽然下午还有要事去做,可他眼下并未清闲,正在忙于核算批复明日将要下拨的军资粮秣。
今日已是九月初九,根据相府制度,各军军粮每十日调拨一次,每月分十日、二十日、三十日三次。诸葛丞相本人的工作习惯影响了整个相府,杨仪也在内,他多年辅助丞相处理军中事务,按时做这些事情几乎成了强迫症般。
没办法啊,朝廷大军还要担在我的肩上!
沔阳城东的刘巴到了……
南斜谷的王平到了……
赤岸的孟琰到了……
武兴的邓芝到了……
偌大的相府正堂之中,右边的六个参军只剩爨习和盛勃二人,其余之人各自忙碌去了。左边的杨仪、费祎都在,主簿也只有杨戏一人在。
邓芝到来的消息传入之后,费祎以要与邓芝沟通的缘由先行走了出去。杨仪不疑有他,并未任何阻拦,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。
费祎稍理了理衣袍,起身站起,深深吸了口气,目光坚定地朝着堂内正中的丞相灵位看了一眼,而后大步走出。
堂外日头正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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