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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湘的天黑得比京北早。江屿站在国富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那条主干道上稀疏的车流。
路灯间距很大,有些路段是暗的,车灯从远处移过来,又移走,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线。
大堂的灯还亮着,光线偏冷,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。
他站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又放了回去,然后转身走向电梯。
这已经是他到长湘的第三天了。
当初携款潜逃的负责人留下的烂摊子,比他预想的还要深,已经烂到了根里去。
账目混乱,供应链断裂,工地的停工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天。
他和助理跟这边的财务负责人花了一天时间梳理财务,发现账面上的钱所剩无几,供应商的催款函摞了一沓,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没有发。
他没有立刻动,先把所有资料扫了一遍,然后叫来了银行的人,谈了一整个下午,把工资缺口填上了。
第二天下午,工地门口支起了一张桌子,现金一沓一沓码好,工人排着队来领钱。
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:“发工资了,真的发工资了。”
“上头来人了,这次我们有钱了。”
“听说是上头大老板,不光有钱,我们的工作也有着落了。”
…
人群如潮水般涌来,又悄然退去,嘈杂的声浪在空气中翻腾片刻,最终归于沉寂。
江屿静立一旁,目光扫过这一两百名员工。
夕阳西下时分,他独自站在工地外的空地上,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离去。
电动车轮胎碾过砂石的声响此起彼伏,沉重的脚步声在尘土中留下印记。
那些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,最终化作天边模糊的剪影。
他伫立良久,约莫五分钟光景,才转身离去。
复工次日的清晨,到场的人数出乎他的意料。
晨光中,工人们的身影比预想中更加密集,沉默而坚定地填满了整个场地。
工地上重新响起了机器的声音,那些停摆许久的器械像是被重新唤醒,发出粗砺而沉闷的运转声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站在临时办公室的门口,看着那些陆续进场的人。
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辨认这个新来的老板长什么样。
他没有回应那些目光,也没有刻意回避。
那天晚上,他在国富酒店摆了几桌饭。
没有铺张,菜是寻常的本地菜,分量足,酒也开了几瓶。
来的人有些拘谨,几杯酒下肚之后,话才多了起来。
他坐在主桌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有动。
旁边有人递酒,他说:“开车”,对方就把酒收了回去。
饭吃到一半,有人陆续站起来朝这边过来,给他敬酒:“江总,以后就好好跟着您干了。”
他举了一下茶杯,没有多说什么。
也有人端着碗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菜,又低下头去。
大家也跟着起头,端着酒杯要喝,要跟着江总一起好好干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没有在谁脸上多停留。
那些声音、碗筷碰撞的声响、酒杯被碰倒时溅出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的暗色痕迹。
像是一场不属于他的喧哗,他只是坐在其中,像一面隔音的墙。
饭局临近尾声时,江屿推开椅子站起身来,踱步到餐厅门口透气。
他斜倚在廊柱边,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。
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声响,火苗在暮色中跳动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烟,任由烟雾在唇齿间流转,整个人懒洋洋地倚着柱子,看着烟头在夜色中明灭。
长湘的夜色很沉,街道上没有太多行人。
他懒洋洋地倚在斑驳的门框上,微微侧着头,目光穿过屋檐,投向远处霓虹的灯光照射的街道。
而就在那时候,他的目光被一个背影牵住了。
那身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,肩膀瘦而窄,马尾扎得不高不低,正从街对面经过,步子不快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她从富国酒店大堂正门出去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一步。
他快步走下台阶,穿过马路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距离在缩短,他看见那个背影拐进了一条巷子,也跟着拐了进去。
巷子里的路灯更暗一些,夜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,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,而刚刚他瞧见的那抹熟悉的身影,像是他每次进入幻觉产生的身影。
他站在巷口,没有再往前走。
他站在那里,直到巷子口的灯暗下来,又过了很久,才往回走。
回到国富酒店大堂,他跑到前台,询问:“你们酒店的监控呢,我找个人。”
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,被来人样貌看痴了,片刻后,才微微点头,但又说了句,监控要酒店高层的批函,才可以查看。
哪怕他是顶楼总统套房的客人也要高层的批函,监控才可以查看。
他没有再追问,转身上了电梯。
回到房间,他没有开灯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。
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景,很久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。
酒店这边很快,根据江屿描述的,得知了信息,那人经常给国富酒店送花。
已经长期合作三年了,酒店客房以及大型的宴会上所用的花,都是从哪儿来的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电话:“帮我查一下,找一家花店……”
对方应了一声,电话挂断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去工地,回酒店,处理文件。
白天的时间被填得很满,但每到傍晚,他会一个人下楼,沿着国富酒店周围走一圈。
不是散步,也没有明确的方向。
他走过那晚那条巷子,巷口那扇门白天是关着的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他经过几次,没有停,只是放慢脚步,侧头看了一眼,又继续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拿到了地址。
手下发来一个定位,在城区一条老街上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定位,没有犹豫,叫了车。
花店在一条窄街的中段,门面不大,门口摆着几盆绿植,玻璃门上贴着“花兮鲜花订制”几个字。
他推门进去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清脆而短暂。
店里只有两个人,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花材,低着头,手指很利落,另一个年轻一些,正在旁边打包花束,也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扫过店内,没有看见自己想见的身影。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又往里面走了几步,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人的侧脸上——不是她。
他在店里站了片刻,看了一眼那些插在桶里的花束、挂在墙上的干花、散落在台面上的包装纸和丝带。
店主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。
"您想要什么花?"她轻声问道。
"先随便看看。"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答,修长的手指却突然停在了一簇淡紫色的洋桔梗上,"就这个吧,麻烦包一束。"
“好的,先生。”中年女店员应声道,眼角余光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这个格外俊朗的顾客。
站在一旁的小樱也微微怔住,手中的剪刀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
“您是这里的老板吗?”男人忽然开口,慵懒地倚在收银台边,视线扫过花店的每个角落,“我想打听个人,姓苏的,你们认识吗?昨晚去过富国酒店送花的,她今天没在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。
小樱微微一怔,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:"没有啊,先生您要找谁?"
江屿听见这个回答,眼神瞬间黯淡下来。
他垂下眼帘,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消失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,连带着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。
等花包好,他付过钱,拿着花换身,和来时不同,走的没有一丝停顿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,比来的时候轻一些。
回到车上,他没有立刻发动。
他低头唇角弧度上扬,低低笑声,他这是怎么了?
江屿,你真是疯了。
那个人可能真的不在了,也可能只是她看花了眼,把人认错了。
他靠在驾驶座椅背上,看着街对面的那排老式楼房,每扇窗户里透出不同的光,有的亮着,有的暗着,有的窗帘紧闭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发动车子,驶离那条街。
后视镜里,那家花店的门面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道细长的光影,消失在拐角处。
他该接受事实,她早已不在的事实,而不是想今晚这样,有点过头的发疯。
老爷子要是知道,又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幺蛾子。
车子停在富国酒店停车位上,江屿熄掉火,但没有立刻下车,而是抬手捂着疼得快欲裂的额头,眉心紧皱。
来长湘已经半个月,工人都已经恢复了工作,财务也处理好了,下一个工程所需的材料,都一一落实。
他该收拾收拾,回京北,回到那个满是伤心,没有她的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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