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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吴溪和同学约了出去玩，临走前在院子里换鞋，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喝茶的苏念，欲言又止了一会儿，还是只说了句“姐我走了"就推门出去了。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苏念一个人坐在那里，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。
这时——
院门响了两声，江屿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两箱牛奶，放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。
“吴溪刚出去和同学玩去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念点头，“跟同学去看电影了。”
江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，两人隔着一道门槛，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，中间是一层薄薄的光影，暮春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透明。
“你接下来什么打算？"他开口问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带着吴溪回长湘吗？”
苏念端起茶杯走了过来，将凉茶放置他面前：“后天走，这边房子租了一个月，快到期了。”
江屿点了点头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。
手抬起，握着茶杯，指缝轻捻着。
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：“我明天也要走了。”
苏念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“回京北。”他补充了一句，然后抬眸看向她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，像是不敢把话说满，又像是藏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试探的缝隙，“你有想过……回去看看吗？”
苏念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。
江屿继续说下去，语速不快，像是在慢慢地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：“沈蔓家的那闺女还记得吗？已经上三年级了，皮得很，说她上课跟同桌传纸条被老师抓了。林嘉佑家的儿子明年也上初中了，那天林嘉佑发照片，个子都快赶上他了。浅浅家的老大上五年级，双胞胎也马上幼儿园了，天天在朋友圈发两个小家伙打架的视频，看着还挺热闹的。”
他一件一件地说着，像是在帮她捡起那些她离开之后落下的时光碎片，一片一片地摆在她面前，等着她看一眼。
苏念安安静静地听着，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，只是搭在茶杯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茶汤，水面映着院子天井那一小方天空，蓝得干干净净。
她没有开口。
江屿也没有再追问。
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，像是蹲了太久腿有点僵。
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苏念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，顿了一顿。
“你不急，我也不急，这辈子我只认定你，之前是我错，太过自负，自以为那是对你的好，却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伤害。”
说完他迈过门槛走了，脚步声沿着巷子越来越远，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苏念坐在老槐树下的圆桌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头顶的叶子沙沙地响，光影碎了一地，像谁把什么都揉碎了再拼起来，拼得不算整齐，但已经不太扎手了。
她在树下坐到天色暗下来。
黄昏的光从院墙上慢慢退走，像一层退潮的水，把她脚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收回去。
“苏念？”
一个声音从院门外面传来，温和而熟悉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邱老师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，像是刚从学校回来路过这里。
“邱老师。”她迎上去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邱老师走进院子，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，里面是一袋子小番茄，红彤彤的，还带着水珠。
“老家邻居送来的，多了一袋子，想着给你们拿来。”
她说着在石凳上坐下来，看着苏念的脸，眼神里有一层细细的打量，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晚辈最近过得好不好。
“吴溪那孩子，没在家？我就是来看看你们。”邱老师问。
“嗯，和同学去玩了。”苏念也坐下来。
邱老师点了点头，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苏念，我跟你交个底，吴溪这孩子的成绩我心里有数，她平时模考的分数稳定在什么水平，你也知道。如果可以的话……"
她顿了一下，“让她去大城市上大学吧，长湘当然也好，但不如大城市能给她的机会多，眼界也不一样，像京大、浙大这样的学校，以她的实力，是可以冲一冲的。”
“对她将来就业也有很大助力，大学实习好的话，出来就能进入国企，履历上也漂亮。”
苏念听了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她在京北待过，怎么会不懂邱老师说的话。
邱老师看了她一眼，又说：“我不是说长湘不好，只是那孩子聪明，又有韧劲，别让她被什么框住了。你也不希望她将来回过头来想，当初要是再往远走一步就好了。”
她说完就站起来，拍了拍苏念的肩膀，说天色不早了先回去了。
苏念送她到院门口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。
吴溪天黑透了才回来，推开院门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，手里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。
苏念坐在堂屋里等她，见她进来，把邱老师来过的事说了，然后问她想报哪里的学校。
吴溪坐在对面的凳子上，把奶茶放在桌上，想了想说：“姐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，你去长湘我就报长湘的大学，你要是——”
她抬头看了苏念一眼，没往下说。
苏念沉默了片刻。
灯在她头顶亮着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身后的砖墙上。
“分数出来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是经过了认真权衡才落下来的，“能上更好的大学，我们就去。”
吴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那我们去京大好不好？”
苏念愣了一下，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。
她看着吴溪亮晶晶的眼睛，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期待和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热忱。
半晌，她弯起嘴角笑了。
“好。我陪你一起去。"
吴溪从凳子上跳起来冲过去抱住她，胳膊环着她的脖子，声音闷在她肩窝里：“姐，谢谢你。有你真好，我要给你争气争光，以后我给你养老，哪怕你这辈子不结婚。”
最后一句话把苏念逗笑了。
她伸手把吴溪从自己肩膀上扒开，抬手用指尖虚虚地点了点她的额头：“没大没小，不能盼我点好的？不结婚，孤独终老？你就这么盼我的？"
吴溪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，在凳子上坐下来重新捧起奶茶喝了一口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：“那某人等你，不见你搭理，我以为你不想找个伴嘛。”
苏念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，然后慢慢淡下去，又重新浮起来，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又合拢了。
她没有接那句话。
但她抬手戳了一下吴溪的眉心，说：“小小年纪，净操心这些，跟个老太婆似的。”
吴溪抬手捂住眉心，在灯光底下冲她笑。
院外有风穿过巷子，把谁家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吹得晃了晃。
堂屋里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漫出来，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，像一摊薄薄的蜜糖。
苏念坐在灯下，看着对面吴溪低头喝奶茶的样子，耳边忽然响起下午江屿说的那些话。
沈蔓家的闺女，林嘉佑家的儿子，浅浅的女儿，双胞胎，那些名字和面孔在她的记忆深处浮起来，又沉下去。
她低下头，手机屏幕是暗的。
她没有去点亮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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