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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鬼新娘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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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相里闻从不会现身人间,今日却偏偏出现在城隍庙。

    十八娘疑心是徐寄春上香引来相里闻,一路走一路哭诉:“今早我们正讲鬼故事呢,他故意拍我的肩膀吓我。你倒好,明知他为难我,还给他上香,又把他招来吓我。”

    她抱怨一路,徐寄春笑了一路。

    “我很好笑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你……我就是觉得很好笑。”

    一群鬼讲鬼故事被一个鬼差吓到,实在令人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闻言,十八娘不满地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见他笑得前仰后合,她气得跺了跺脚,往前飘去,打定主意再不理他。

    徐寄春笑得直不起腰,好不容易缓过劲,赶忙去追她。

    路过的百姓见他边跑边挥手,只当是个糊涂醉汉。

    今日的洛水河边,属实人潮如沸,京中大半百姓皆聚于此。

    一鬼一人一前一后跑到时,桨起桨落,数十艘龙舟正在河中你追我赶。

    十八娘飘去顺王所在的幄帐,站在聒噪的顺王旁边仅看了一小会儿,又落寞地飘回徐寄春身边:“顺王太吵了,但我也想如他那般纵情吵闹……”

    每回撞见热闹事,她总是忍不住想与人诉说。

    偏偏她是鬼,除了浮山楼的同类,无人看见她,更无人与她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不喜欢吵闹,我们去城外放纸鸢吧。”徐寄春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苦涩,干脆挤出人群。

    “每年京中赛龙舟最是无趣,回回都是顺王府赢。”十八娘点头应好,随他走去城外。

    徐寄春回首,望向岸边唯一一顶奢华耀目的幄帐。

    帐外,守卫森严,如铁壁般围成一圈。帐内,一袭锦袍的男子端坐其中。

    “他就是顺王吗?”

    “对。顺王府还有一位老顺王,特别好色。”

    闲扯到顺王府的秘事,十八娘的话匣子打开:“如今的顺王是老顺王的小儿子,原本王位落不到他头上。谁知老顺王的两个儿子,前几年全死了,只剩一个他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低声说出他的猜测:“莫非是顺王为了王位弑兄?”

    十八娘摆摆手:“非也。是因为前两个儿子与老顺王一样好色,兄弟为争一女,相斗间失足坠地,双死。”

    余下的路程,十八娘将顺王府及京中四大国公府的种种秘闻尽数道来。

    徐寄春越听越好奇:“你每日在城中闲逛听墙角,如何攒功德?”

    十八娘理直气壮:“阿箬说,鬼每日在城中闲逛,就是在攒功德。”

    “阿箬是谁?”

    “管我们的拘魂使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十八娘小心问道:“子安,你不怕鬼吗?”

    她冒充他的亲娘,他不惧她,尚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可她每回瞧他待贺兰妄,亦是全无惧色。

    城外天地辽阔,徐寄春眉目舒展:“在遇见你之前,我见过很多鬼。”

    十八娘急忙跑到他跟前:“你也是阴阳眼?那……那我与你相认当日,你一早便看见我、听见我说话了吗?”

    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:“我不是阴阳眼,只是横渠镇住着很多鬼罢了。每日念书时,我既要听夫子讲,又要听鬼唠叨。不过自走出横渠镇,我便看不到他们,听不到他们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听他这么一说,十八娘长舒一口气,彻底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当夜叫醒他之前,她曾自言自语说了不少话,其中就有几句关于如何编故事骗他的言语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,我怕扰你读书,才未同那群鬼一起去寻你。”

    “十八娘的爱子之心,我自是明白。”

    城外放纸鸢的多是总角孩童,徐寄春自觉已过玩闹的年纪,索性寻到一处无人的青草坡,枕着手臂仰面躺下,闲看流云。

    十八娘挨着他躺下,絮絮叨叨与他商量:“子安,你若是缺钱,日后供奉一碗猪蹄即可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:“我有钱。”

    十八娘腾得起身,胡乱抹泪:“你连好宅子都赁不起,何必每日浪费钱买三碗猪蹄。”

    “你打听到了吗?为何明也送的金元宝,你收不到?”徐寄春一时语塞,不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尚有余财且余财丰厚,只好话锋一转,问起供品一事。

    十八娘叹气:“问过了。阿箬劝我收起小心思,地府不是傻子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徐寄春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十八娘涨红了脸,气得扑到他身上乱锤:“不准笑。”

    她越打,他笑得越大声。

    “你让他别送了,反正我也收不到。”十八娘认命似地躺回草地。

    那一箱箱金元宝,不知能抵多少冥财,真是可惜。

    “等我当上官,便送你一箱金元宝。”

    “行!”

    赶在闭门鼓敲响前,十八娘送徐寄春回城。

    一人一鬼在长夏门分别,约定明日再会。

    十八娘送走徐寄春后,沿着流经浮山的伊水,慢腾腾走回浮山楼。

    岂料,她刚踏入楼内,苏映棠从暗处闪出,拉着她直奔三楼。

    门一关,扑通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风水轮流转,这回轮到苏映棠跪地拜师:“师父在上,请受徒儿一拜!”

    事出反常必有妖,十八娘警惕地环顾房中四角。

    她大胆猜测,苏映棠的走狗摸鱼儿正藏在暗处,伺机嗤笑她。

    苏映棠抬头见她久不动作,干脆起身抱着她的胳膊娇滴滴撒娇:“好十八娘,你救救我吧。张夫人的亲妹妹死了,她闹着要自尽!”

    张夫人是苏映棠的供奉人,已供奉她多年,对她最是大方,有求必应。

    往年托苏映棠的福,十八娘偶尔也能从张夫人那里,捞到几身时兴的新衣裳。

    眼下听说张夫人的亲妹妹死了,十八娘惋惜道:“唉,张夫人行善多年,妹妹却先她而去。”

    “她妹妹一家被人杀了,死得特别惨。她不信官差只信我,拜托我帮她找出真凶。我对查案一窍不通,只能求你帮忙。”苏映棠听她语气缓和,立马扶她坐下。

    他们受人供奉,自然得为人解忧。

    供奉人提的要求千奇百怪,她咬牙一一应下,但唯独查案,她是真的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往日但凡有案子查,她都推给十八娘。

    她有钱,十八娘缺钱。

    合作多年,她们姑且也算默契十足。

    可如今十八娘有了供奉人,似乎已不再缺钱?

    “十八娘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苏映棠试探着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要一百两冥财。”十八娘伸出手。

    不过一百两,苏映棠俏声应道:“今日先付你五十两,事成再给你五十两,如何?”

    “成交!”

    十八娘收了五十两冥财,哼着小曲儿下楼回房。

    房内诸物,俱如昨日。

    八仙桌上三碗猪蹄,架子床上一床被褥。

    可十八娘今日目光所及,却见瓷瓶内的海棠花枝上,无端多了一枚香囊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随手拿下香囊。

    面上绣着缠枝莲,里面装着芳香避秽的艾草与菖蒲等物。

    她疑心是孟盈丘所送,特地跑到三楼道谢。

    孟盈丘忙着与任流筝算账,堪堪扫了一眼香囊便道:“不是我送的。”

    十八娘不依不饶追问:“是楼里的其他鬼吗?”

    任流筝嫌她吵,冷声催她回房:“他还送了一盘粽子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谁?”

    “徐寄春。”

    十八娘开心地跑了,跑回房关上门,将香囊系在裙腰,立于铜镜前左右顾盼。

    一盘粽子,她美滋滋吃了三枚。再分与秋瑟瑟两枚、鹤仙一枚。

    “十八娘,我祝你早日投胎、早遂心愿、早觅佳偶,早生贵子。”秋瑟瑟头回吃上她的供品,吉祥话一句接一句。

    一旁的鹤仙狠狠咬了一口粽子,阴阳怪气道:“今早你若是口齿伶俐些,我们何至于被相里闻骂一顿。”

    秋瑟瑟嘴巴扁起,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。

    伴随着第一声尖锐的哭声,她顺势躺在地上,双手乱抓双脚乱蹬。

    十八娘见势不对,端起空盘便跑。

    独留鹤仙站在秋瑟瑟身边,无语地别过脸。

    一炷香后,满楼回荡孟盈丘的怒吼——

    “谁又把她弄哭了!”

    “鹤仙,你滚上来!”

    十八娘在孟盈丘与鹤仙的争吵声中,沉沉睡下。

    翌日,星月渐隐,东方初透蟹壳青。

    赶在贺兰妄出门前,十八娘身形一闪溜出浮山楼,脚不沾地直奔徐寄春的小宅子。

    自四岁开蒙,青灯黄卷十余载,徐寄春早已习惯天未破晓便披衣起身。

    窗前案头残烛犹自摇曳,他已借着微光翻开书卷。

    往常,总要再过一个时辰,门外才会响起女鬼的声音。

    可今日不同,他才翻过三页,一道熟悉的女声如约而至:“子安,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走过去为她开门:“你今日怎这么早?”

    “子安,香囊我收到了。”十八娘笑盈盈晃晃腰侧的香囊,先道谢再说明来意,“我今日要去查案,大概下午才能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“鬼……查案?”徐寄春脱口而出,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,“你查什么案子?”

    晨风拂面凉,见他仅披了一件薄衫,十八娘推他进门。

    等他关上门坐好,她才将苏映棠所说一五一十道来:“张夫人的妹妹死了,张夫人让蛮奴找出杀妹凶手,否则就自尽给她看。蛮奴不会查案,便花钱请我查案。对了,蛮奴就是苏映棠,张夫人则是她的供奉人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听懂了,同时更感新奇:“可你是鬼,如何查案?”

    “我能飘进义庄看仵作验尸,等我看明白,就能找到凶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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