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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章 春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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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过年那几天,市场关门,陈锋没地方去,就在屋里待着。

    三十晚上他去了老郑那儿。老郑炖了一锅肉,红烧的,酱油色,油汪汪的,香得满楼道都是味儿。他还包了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,皮厚,馅大,咬一口流油。

    他们喝酒,吃肉,吃饺子,听评弹。老郑收音机里放的是《玉蜻蜓》,咿咿呀呀唱了一晚上。陈锋听不懂词,但听着那调子,心里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快到十二点的时候,外面开始放鞭炮。噼里啪啦的,从巷子这头响到那头,震得窗户都跟着抖。老郑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掀开窗帘往外看。陈锋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巷子里有人在放烟花,嗖的一下窜上天,啪的一声炸开,五颜六色的,落下来,没了。小孩在下面跑着喊,大人在旁边笑。隔壁麻将馆的张老板搬出一挂长长的鞭炮,挂在门口的竹竿上,点着了,噼里啪啦响了半天。

    老郑看着那些烟花,忽然说:“我儿子要是还在,也该这么大了吧。”

    陈锋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郑也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烟花放完了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老郑放下窗帘,坐回桌边,倒了杯酒,一口干了。

    陈锋也坐回去,陪他喝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屋里,躺下,睡不着。他想起老郑说的话,想起老郑看烟花时的眼神。他不知道老郑经历过什么,但他知道,那种眼神,他见过。他爸病得起不来的时候,躺在床上看屋顶,就是那种眼神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初五那天,市场开门了。

    陈锋早早坐车过去,到店的时候,周姐已经在打扫卫生了。店里积了一层灰,他们忙了一上午,擦柜台,扫地,整理货。下午来了几个老客户,买点东西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    周姐问他过年怎么过的,他说在老郑那儿过的。周姐点点头,说:“老郑那个人,不太合群,能让你去,是看得起你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,就没接。

    正月里活不多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几个人来。周姐就让他学认货,把店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指给他看,告诉他叫什么,干什么用的,多少钱。他用小本子记下来,晚上回去背。

    有一天,周姐忽然问他:“你认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高中没毕业。”

    周姐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
    正月十五那天,市场里有人放烟花。陈锋站在店门口看,周姐也出来看。烟花在空中炸开,一朵一朵的,红的绿的黄的,很好看。

    周姐忽然说:“过完十五,年就算过完了。该干活的干活,该挣钱的挣钱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周姐说:“今年好好干,有前途。”

    他还是点点头。

    正月二十几的时候,老韩又来了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新棉袄,头发也理了,精神多了。他说那个老板定了,让他去管仓库,下个月就过去。他问陈锋怎么样,陈锋说还行。

    老韩说:“你那存折上多少钱了?”

    陈锋说:“四千出头。”

    老韩点点头:“够你撑一阵子的了。记住,手头得有点钱,万一有个什么事,能顶一顶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韩拍拍他肩膀,走了。

    二月初,天气开始转暖。早上出门的时候,不用穿那么厚了。陈锋把那件旧棉袄换下来,洗了,晾在楼顶。阳光照在上面,风吹着,棉袄一晃一晃的。

    他在楼顶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。阳光很好,照得那些玻璃闪闪发光。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,那么远。

    现在还是高,但没那么远了。

    二月中旬,店里来了个人。

    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,脸白,穿着件皮夹克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陈锋问他买什么,他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往里看。

    周姐从后面出来,看见那人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小武?”

    那人点点头,笑了笑,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:“周姐,好久不见。”

    周姐走过去,上下打量他: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
    小武说:“路过,顺便看看。听说你在这开店,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
    周姐没说话,脸色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小武往里又看了一眼,看见了陈锋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回去,对周姐说:“那行,我走了。改天请你喝茶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陈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,回头看见周姐还站在那儿,脸色沉沉的。

    “那是谁?”他问。

    周姐摇摇头,没回答,转身进去了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周姐话很少。陈锋不敢多问,就闷头干活。

    晚上回去,他跟老郑说起这事。老郑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武?是不是瘦瘦的,脸白,穿皮夹克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老郑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等了一会儿,见老郑不说,就不问了。

    但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着那个小武的眼神。那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,谁呢?他想了一会儿,想起来了——阿贵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,和收保护费的阿贵有点像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感觉。那种看人的时候,好像在看什么东西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但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二月二十几号,周姐让他跟着去跑一趟工地。

    是浦东那边,一个新开的小区,刚交房,好多装修的。周姐带着他,一层一层爬,一家一家敲门,问要不要水泥,要不要沙子,要不要瓷砖胶。有的开门看一眼就关上,有的听两句就摆摆手,有的让进去说几句话,但最后也没买。

    爬了一下午,爬了十几层,腿都软了。最后一家,是个中年男人,自己在那刷墙,满脸满身的白灰。周姐跟他聊了几句,那人说需要水泥,明天要,让送十袋过来。

    周姐记了地址,下楼的时候说:“这一单挣不了几个钱,但这家要是做顺了,以后能长期送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下楼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们往市场走,走到一半,周姐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前面站着两个人,靠在路边一辆面包车上。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。瘦高的那个,陈锋认出来了——是小武。

    小武也看见他们了,站直了,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周姐,真巧。”

    周姐没说话。

    小武看了一眼陈锋,说:“这兄弟新来的?”

    周姐说:“我店里的人。”

    小武点点头,笑了笑:“周姐,有人让我带个话。以前的事,过去就过去了。以后该交的交,该办的办,大家都好。”

    周姐的脸沉下来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小武又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那辆面包车发动起来,开走了。

    陈锋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他看着周姐,周姐的脸色很难看,从来没见过的难看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周姐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陈锋躺在床上,想着刚才的事。他知道那不是偶然碰上的。那是专门等着周姐的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周姐以前有什么事。但他知道,那个小武,不是普通人。

    三月来了。

    天气真正暖和起来了。树开始发芽,路边的小草也绿了。陈锋每天还是早起,坐车,干活,晚上回来。日子一天一天过,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。

    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。

    周姐话更少了,有时候一整天不说几句话。她让陈锋多看着店,自己有时候出去,一出去就是半天。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,什么都不说。

    陈锋不问。他知道不该问的事,不问最好。

    三月中旬,老郑走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陈锋回来,看见老郑的房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空屋子,站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老郑什么都没说。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
    他下楼,去问张老板。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算账,听他说完,抬起头,说:“老郑?下午走的,有人来接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人?”

    张老板摇摇头:“不知道,没看清。一辆面包车,停巷子口,他拎着东西上去,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陈锋站在那里,愣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张老板看了他一眼,说:“老郑那个人,来路不明。我早就知道,他待不长。”

    他走出麻将馆,站在巷子里,看着巷子口。

    天黑了,巷子口的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。有几个人从那儿走进来,又有几个人走出去。但没有老郑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,然后上楼,回自己屋里。

    老郑走了。

    没留一句话,没打一个招呼,就这么走了。

    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张水渍还在,还是那幅地图的样子。他想起老郑给他红花油,想起老郑请他喝酒,想起老郑看烟花时说的那句话:“我儿子要是还在,也该这么大了吧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老郑去了哪里。不知道老郑还会不会回来。不知道老郑到底是什么人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这地方就是这样。有人来,有人走。老韩走了,小芳走了,老郑也走了。

    他还在。

    三月二十号,周姐忽然问他:“你会记账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会一点。”

    周姐把账本递给他:“以后你记。每天的进出,都记清楚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来,翻开看了看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进货多少,出货多少,收多少钱,付多少钱。他看了一会儿,合上,点点头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他除了搬货,还开始记账。每天下班前,把当天的账对一遍,写在本子上。周姐有时候抽查,问他哪一笔是多少钱,他翻出来,指给她看。周姐看完了,点点头,不说话。

    月底的时候,周姐给他涨了工资。一个月七百五,管两顿饭,加班另算。

    她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好好干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钱,说:“谢谢周姐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去邮局寄钱。寄了六百,存折上还剩四千六。

    站在邮局门口,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。但看了看时间,太晚了,村里小卖部肯定关门了。

    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往马家庄走。

    走到巷子口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那人靠着墙,穿着一件旧夹克,低着头,像是在等人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那人抬起头。

    是小芳。

    她瘦了,更瘦了,眼眶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亮亮的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说:“小芳?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笑了笑,笑得很轻:“陈哥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回来看看。听说老韩走了,老郑也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说:“你还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他又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,这回笑得长一点:“就知道你会在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。不知道她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。但他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三楼的哭声,想起老韩说“这姑娘命苦”。

    他问:“吃饭了吗?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
    他说:“走,吃饭去。”

    他带她去巷口的拉面馆,要了两碗拉面,加两个茶叶蛋,加两份牛肉。她吃得很快,低着头,一口一口,像很久没吃过饭一样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吃,自己那碗没怎么动。

    她吃完了,抬起头,看见他那碗,说:“你不吃?”

    他推过去:“你吃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。

    吃完出来,她站在巷子口,说: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不知道。先找个地方住。”

    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,递给她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钱,没接。

    他说: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钱,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她说:“陈哥,我会还的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走到巷子口那盏灯底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灯照在她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外。

    风有点凉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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