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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号。凌晨一点，老郑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黑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停了。又响了。
他慢慢坐起来，披上那件旧棉袄。左腿疼，但还能走。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外面黑着。工地的灯已经灭了，守夜人不知去了哪里。市场这边，十六家店都黑着，门关得紧紧的。只有他小屋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。
他站在门口，听。
那声音又响了。从东头传来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规律。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
他慢慢往东头走。腿疼，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。走过老周的修车铺，走过老钱的五金店，走过老李的杂货店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楚。
是敲打的声音。金属的，一下一下，很轻，但很坚决。
他走到二分店门口，停下来。
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门关着，里面黑着。但那声音确实从里面传来。敲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敲一下。
老郑站在那儿，没动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。马家庄那些夜晚，那些突然响起的声音，那些不该出现的人，那些不能问的事。他想起老顾说过的话：有些声音，不要问。问多了，就走不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
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。那声音还在响，一下一下，跟在他身后。他没回头。
回到小屋门口，他推开门，进去，关上门。
那声音停了。
他躺下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黑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外面有什么。
凌晨两点，小邓醒了。
他睡在二分店后面的小屋里。平时他不住这儿，但这两天老周的儿子小周病了，他替小周值夜。二分店需要人看着，货多，怕出事。
他听见了那声音。
敲打的声音。从店里传来。一下一下，很有规律。
他坐起来，没开灯，就那么坐着。听了很久。
那声音没停。敲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敲一下。
他站起来，轻手轻脚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。
店里黑着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声音就在黑暗里，就在那些货架中间，就在那些水泥袋和沙堆后面。
他看见了一个影子。
很淡，很模糊，像是一团更深的黑，在那些货架之间移动。它移动得很慢，一步一停，一步一停。每停一下，那声音就响一下。
小邓的手心出汗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事。那些鬼故事，那些半夜的传说，那些不该问的东西。他告诉自己那是假的，但手心还是出汗。
那影子移动着，从东头到西头，从这排货架到那排货架。那声音一直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。
小邓看着那个影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影子停了。停在一袋水泥前面，不动了。
那声音也停了。
小邓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那影子动了。它慢慢转过来，朝着小邓的方向。
小邓看见了一张脸。
白的，模糊的，看不清五官。但那双眼睛亮着，在黑暗里，像是两盏灯。
小邓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那张脸看着他，那两盏灯看着他。
然后那张脸慢慢消失了。那团黑影也消失了。那声音再也没响。
小邓站在门口，浑身都是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也许很久，也许只是一会儿。等他回过神来，天已经开始亮了。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那些货架上，照在那些水泥袋上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他走出去，检查那些货。水泥袋好好的，沙堆好好的，什么都没少，什么都没动。
他站在昨晚那张脸出现的地方，看了很久。
什么也没有。
早上六点，陈锋到店里。
翠芳已经在了，正在扫地。她看见陈锋，说：“陈老板，早。”
陈锋说：“嗯。”
他坐下，开始记账。翠芳扫完地，进后面去了。
七点，小邓从二分店过来。他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陈锋说：“怎么了？”
小邓说：“哥，昨晚有东西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小邓说：“店里。半夜。有声音。有影子。”
陈锋说：“什么人？”
小邓说：“不知道。看不清。但有一张脸，白的，眼睛亮着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小邓说：“哥，我没骗你。”
陈锋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小邓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走到二分店。门开着，里面亮着。老郑在里面，正在扫地。他看见陈锋，说：“陈老板。”
陈锋说：“你听见了？”
老郑说：“听见了。”
陈锋说：“什么？”
老郑说：“声音。敲打的。”
陈锋说：“看见了？”
老郑说：“没有。”
他看着陈锋，那眼神还是那样，温和，很深。
老郑说：“但我以前见过。”
陈锋说：“在哪儿？”
老郑说：“马家庄。老顾在的时候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老郑说：“有些事，不要问。”
陈锋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小邓跟在后面，说：“哥，就这么算了？”
陈锋说：“嗯。”
小邓说：“万一……”
陈锋说：“没有万一。”
他走得很快，没回头。
晚上七点，机器的声音停了。市场里安静下来。十六家店，十六盏灯，亮着。
小邓站在二分店门口，不敢进去。
老郑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老郑说：“今晚我在这儿。”
小邓说：“老郑叔……”
老郑说：“你回去睡。”
小邓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然后他点点头，走了。
老郑走进二分店，拉亮所有的灯。他把货架检查了一遍，把门关好，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。
他坐了很久。灯亮着，外面黑着。
那声音没响。
凌晨两点，老郑醒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醒来的时候，灯还亮着，店里还是那样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货架中间。
那些水泥袋，那些沙堆，那些砖，都好好的。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在一袋水泥上面，放着一块玉。
小小的，圆的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顾。
老郑看着那块玉，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这块玉。他给过陈锋，陈锋又还给他。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，每天睡觉前摸一摸。现在它在这儿，在二分店的水泥袋上。
他拿起那块玉。凉的，沉沉的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货架，那些黑暗的角落。
什么也没有。
但玉在这儿。
他把它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柜台后面，坐下，一直坐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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