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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七号。老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白的,旧的,有一条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,像是谁用笔画了一道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左腿还是疼。比昨天更疼。他揉了揉,然后披上那件旧棉袄。
推开门,外面阳光很亮。工地的机器在响,轰隆隆的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市场那边,灯都亮着,人都在。老周的修车铺门口堆着几个轮胎,老钱的五金店里有人在挑东西,老孙的菜摊前站着两个老太太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。
还是那块。圆的,小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。他攥在手心里,凉的,但已经被体温捂热了。他想起昨晚的事,想起那个影子,想起它指着那袋水泥。
那袋水泥下面,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块玉本来在老顾手里,后来在陈锋手里,后来在他手里。现在它自己会跑。从枕头底下跑到水泥袋上,又从口袋里跑回水泥袋上。
它想告诉他什么。
他攥着那块玉,慢慢往工地那边走。
腿疼,他走得很慢。绕过那些围挡,绕过那些堆放的钢筋水泥,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。
就是这里。二分店的后面,那袋水泥的位置,就是这块空地。
现在空地上堆着新的建材,水泥,沙子,砖,都是这几天运来的。工人们正在那边忙,没人注意他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地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在马家庄,老顾还活着。有一天晚上,老顾突然来找他。那时候老顾已经是退下来的人了,很少出门,但那天晚上他来了。
老顾说:“老郑,你帮我保管一样东西。”
那是一块玉。就是这块。
老顾说:“以后,会有人来找你。你把玉给他。”
老郑说:“什么人?”
老顾说:“不知道。但你会知道。”
老顾走了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老顾。没过多久,老顾就死了。
他带着那块玉,离开了马家庄。一走六年。
六年后,他回来,把玉给了陈锋。陈锋又还给他。然后玉开始自己跑。
他站在那块空地上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慢慢走回去。
上午十点,陈锋在店里记账。
老郑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陈锋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郑把那块玉放在桌上。推到陈锋面前。
老郑说:“还给你。”
陈锋看着那块玉,没接。
老郑说:“它找的不是我。”
陈锋说:“那是谁?”
老郑说:“不知道。但它从老顾那儿来,应该回老顾那儿去。”
陈锋说:“老顾不在了。”
老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陈锋,那眼神很深。他说:“但它还在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老郑说:“昨晚它又出现了。在二分店,在那袋水泥上。有东西指着那儿。”
陈锋说:“什么东西?”
老郑说:“影子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老郑说:“不是人。是影子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老郑说:“你信不信?”
陈锋说:“信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。
陈锋说:“你说我就信。”
老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块玉。
老郑说:“那你收着。”
陈锋说:“好。”
他把那块玉拿起来,放进抽屉里,和那些账本放在一起。
老郑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锋已经低下头,继续记账了。和每天一样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下午两点,工地上出了点事。
一台挖掘机在挖地基的时候,挖到了东西。硬邦邦的,挖不动。工人停下来,喊了王工。
王工过去看了看,让人用手工挖。
挖了半个多小时,挖出来一个铁盒子。锈迹斑斑的,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。盒子不大,比巴掌大一点,锁着,锁也锈死了。
王工看了看,没当回事,让人扔到一边。
老郑正好路过。
他看见了那个盒子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盒子。
锈得很厉害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方的,四角包着铁皮,上面刻着一些花纹,已经模糊了。
他伸手去摸,冰凉。
他站起来,问旁边的人:“这东西哪儿来的?”
那人说:“挖出来的。就在那儿。”
老郑往那边看了看。就是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。就是那袋水泥的位置。
他走回去,蹲下来,又看着那个盒子。
他想起昨晚的影子,想起它指着那袋水泥。他想起那块玉,想起它自己跑过来,又跑过去。
他伸手去拿那个盒子。
盒子很沉。他抱起来,慢慢走回去。
走到老店门口,陈锋正在里面。老郑把盒子放在柜台上。
老郑说:“工地挖出来的。”
陈锋看着那个盒子。锈的,旧的,锁着的。
他说:“什么东西?”
老郑说:“不知道。”
陈锋伸手,拿起那个盒子。沉,凉。他摇了摇,里面有声音。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。
老郑说:“昨晚的影子,指的就是这个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老郑说:“那块玉也是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他拿着那个盒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盒子放下,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锁锈死了,打不开。小邓找来一把锤子,一把起子。老郑接过锤子,对着锁砸了几下。锁掉了。
盖子掀开。
里面是一沓纸。发黄的,脆的,一碰就要碎。
最上面那张,写着几行字。毛笔写的,繁体,有些字已经模糊了。
老郑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陈锋说:“什么?”
老郑说:“老顾的。”
他把那张纸递给陈锋。
陈锋接过来,看着那些字。有些认不全,但能看懂大意。
是地契。
这片市场的。这些店的。这块地的。
老顾的名字在上面,红红的印章也在上面。
日期是三十年前。
老郑说:“这块地,是老顾的。”
陈锋说:“知道。”
老郑说:“他不知道?”
陈锋说:“知道。”
老郑看着他,说:“你知道?”
陈锋说:“嗯。”
老郑说:“那你还买?”
陈锋说:“买的是店。”
老郑说:“地呢?”
陈锋说:“地还是老顾的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。
陈锋说:“老顾没卖过地。他卖的是店。地是他的,他租给顾成。顾成租给我。”
老郑说:“那你买的什么?”
陈锋说:“店。还有地皮的使用权。”
老郑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盒子,看着那些发黄的纸。
老郑说:“老顾留这些干什么?”
陈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郑说:“三十年了。”
陈锋说:“嗯。”
老郑说:“他为什么不给别人?”
陈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郑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给你?”
陈锋说:“给的是玉。”
老郑说:“玉是他的。”
陈锋说:“嗯。”
老郑说:“盒子里的东西呢?”
陈锋看着那个盒子,看着那些发黄的纸。他说:“也是他的。”
老郑说:“现在怎么办?”
陈锋想了想,说:“放着。”
老郑说:“放着?”
陈锋说:“等该来的人来。”
老郑看着他,那眼神很复杂。他说:“你信?”
陈锋说:“信。”
老郑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,慢慢走出去。
腿疼,他走得很慢。一步一步,走出店门,走过那些围挡,走过那些工地。走到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,他停下来。
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坑。
工人已经填上了,用土,用碎石,用新的建材。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但他知道,东西没了。那个盒子,现在在老店里,在柜台上,在陈锋面前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走回去。
晚上七点,机器的声音停了。市场里安静下来。十六家店,十六盏灯,亮着。
陈锋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灯火。那个盒子放在柜台上,盖子还开着,那些发黄的纸还在里面。
老郑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郑说:“我明天走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老郑说:“东西找到了。该走了。”
陈锋说:“去哪儿?”
老郑说:“不知道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老郑说:“老顾让我保管玉,我保管了六年。现在玉给你了,东西也找到了。我的事完了。”
陈锋说:“没完。”
老郑看着他。
陈锋说:“事完了,人没完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。
陈锋说:“你留下。”
老郑说:“留下干什么?”
陈锋说:“守着。”
老郑说:“守什么?”
陈锋说:“守着这些店。守着这些人。守着这个盒子。”
老郑没说话。
陈锋说:“老顾让你保管玉,不是让你到处走。是让你在有光的地方待着。”
老郑看着他,那眼神很深。里面有东西在动,但没流下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灯火。十六盏,每一盏都亮着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晚上九点,老郑回到后面那间小屋。
他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那条裂缝还在,从东头到西头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吹着。
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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