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三中文 > 铁马丙午 > 第一卷:戍堡孤烟​ 第五章:断箭藏锋​

第一卷:戍堡孤烟​ 第五章:断箭藏锋​

最新网址:www.23uswx.la
    藏身的地方是半山腰一个狍子废弃的洞穴,入口被枯藤遮掩,里面弥漫着土腥和兽类的臊味。空间狭小,五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。

    耿大牛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枯枝,火光跳跃,映出几张惨淡的脸。

    雷独眼趴在洞壁边,背上的刀口翻卷着,柳文清正用烧红的短刀小心翼翼地烙合伤口。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,令人作呕。老卒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涔涔,却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姬凡靠坐在对面,左肩的伤口已被柳文清草草包扎,但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痛。他怀里紧紧攥着那块石碑碎片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,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
    “武库令赵……”柳文清处理完雷独眼的伤,凑到火光前,仔细辨认碎片上的字迹,“后面应该还有字,但断裂了。看这刻痕走势,像是‘赵’字下面接一个‘氏’,或者‘某’字。”

    “赵惟庸他爹,赵广仁。”雷独眼吐掉木棍,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前朝隆庆帝的武库令,管着天下军械。永昌太祖破城时,这老小子自焚在武库衙署里,尸骨无存。现在看来,是金蝉脱壳,带着隆庆帝的秘诏和一批心腹,躲到这边境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喘了口气,独眼在火光下闪着幽光:“青石峡这矿,当年是隆庆帝私下开采的小金矿,知道的人不多。赵广仁假死脱身后,肯定在这里经营了多年,藏兵甲,蓄死士,就等着有一天卷土重来。赵惟庸这龟儿子,是子承父业。”

    “四十年前的事……”耿大牛听得懵懂,“那赵惟庸现在都是兵部侍郎了,还折腾这个干啥?好好当他的官不香吗?”

    “你不懂。”柳文清摇头,书生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,“前朝遗孤,复国执念,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何况赵惟庸爬到兵部侍郎,靠的不仅是能力,更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批前朝旧臣的人脉网。这些人潜伏在永昌朝各处,就像毒蛇,平时蛰伏,一旦有机会,就会咬上来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姬凡手里的碎片:“隆庆帝‘藏金甲于兹,以待勤王’。‘勤王’二字,说明当时京城已危,隆庆帝自知不保,留下这批力量,是希望日后有人能打着‘勤王复国’的旗号,东山再起。赵惟庸现在动用这批兵甲,时机选在除夕前夜……京城必有大事。”

    姬凡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串联线索。

    父亲三年前被诬“通敌”,罪名是与北燕勾结。但如果赵惟庸是前朝遗孤,他的“敌”就不是北燕,而是永昌朝廷。父亲镇守北境,手握重兵,会不会是察觉了赵惟庸的秘密,才被灭口?

    “徐叔知道这些吗?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雷独眼沉默片刻:“可能知道一部分。但他父亲……徐老将军,当年是永昌太祖麾下的先锋,攻破前朝京城时,第一个冲进武库衙署的就是他。赵广仁‘自焚’的现场,也是他查验的。”

    姬凡心头一沉。

    如果赵广仁是假死,徐老将军当年是失察,还是……有意隐瞒?徐锐作为其子,在这盘棋里,到底是什么立场?

    “头儿,现在咋办?”耿大牛搓着手,“咱们捅了马蜂窝,赵惟庸肯定疯了一样找咱们。这洞藏不了多久,天亮就得挪窝。”

    姬凡看向洞外。天色已微微泛青,风雪稍歇,但寒意更重。

    “不能等天亮。”他挣扎着站起,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,“赵惟庸丢了石碑碎片,一定会封锁所有出山的路,地毯式搜查。我们得趁现在,夜最黑、人最乏的时候,走。”

    “走去哪儿?”柳文清扶住他。

    姬凡看向南方,雁门关的方向,又看向更遥远的北方——荒原深处。

    “不能回雁门关。徐叔那边情况不明,我们贸然回去,可能自投罗网。”他顿了顿,“往北走,进燕然山。”

    “进山?!”耿大牛瞪大眼,“那头儿是北燕的地盘,还有狼群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是险地,赵惟庸的人才不敢轻易深入。”姬凡思路清晰,“燕然山南麓,我知道几个猎户废弃的木屋,可以暂避。我们手里有石碑碎片,这是赵惟庸的死穴。但光有碎片不够,我们需要知道他把兵甲运往何处,在京城接应的人是谁——这些,得从矿洞那边找。”

    雷独眼忽然开口:“老子留下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。

    “你伤太重,走不了远路。”老卒看着姬凡,独眼里是看透生死的平静,“带着我,你们谁也出不去。我留下,把追兵往东边引。东边是断魂崖,老子熟悉,能周旋一阵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姬凡断然拒绝。

    “小子,这不是逞义气的时候。”雷独眼笑了,缺了门牙的嘴咧开,有些滑稽,也有些悲壮,“老子守了三十年边关,见过太多死人。多活几天少活几天,没差。但你们不能死——你们手里攥着的,是能掀翻赵惟庸、甚至搅动天下的东西。老子这条命,换这个,值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还有……替我给你爹带句话:当年武库衙署那把火,我爹可能知道些内情,但他到死都没说。如果……如果徐家真的牵扯其中,让姬帅……罢了,人都没了,说这些有啥用。”

    姬凡看着他,看着这个认识不过几天,却肯为自己挡刀、为自己赴死的老卒。

    边关的风雪,把有些人吹软了骨头,也把有些人吹硬了肝胆。

    “雷叔,”他单膝跪地,深深一拜,“此恩,姬凡铭记。”

    “滚蛋,别整这出。”雷独眼别过头,挥挥手,“赶紧走,天快亮了。”

    耿大牛红着眼眶,把自己干粮袋里最后两块饼塞进雷独眼怀里。柳文清解下腰间的水囊,也留下。

    没有更多言语,生离死别在边关是常事,矫情的话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三人钻出洞穴,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。

    走出去很远,姬凡回头,看见那洞穴的微弱火光,在苍青色天幕下,像一粒即将熄灭的星子。

    天亮时分,雪又下了起来。

    姬凡、耿大牛、柳文清三人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燕然山南麓的雪林里跋涉。耿大牛在前探路,用长矛拨开积雪和荆棘;柳文清搀扶着姬凡,书生力气不大,但咬紧牙关撑着;姬凡的左肩已痛到麻木,每一次迈步都靠意志强撑。

    身后,青石峡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,急促而尖锐——那是集结搜山的信号。

    “他们发现我们留下的痕迹了。”柳文清喘息着说。

    “走快点,前面有条冰河,过了河,气味就断了。”耿大牛催促。

    三人加快脚步。就在即将看到冰河反光的瞬间,侧翼的雪林里,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——不是真鸟,是某种信号。

    “有埋伏!”姬凡厉喝,一把推开柳文清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,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!

    雪地里,七八个穿着白色披风的人影跃出,手中清一色的制式横刀,动作迅捷狠辣,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私兵精锐。

    “分开跑!”姬凡抽出短刀,迎着最近的一名私兵冲去。他知道自己伤重,撑不了太久,必须为耿大牛和柳文清创造机会。

    刀光相交,火星四溅。姬凡左肩使不上力,只能靠右手格挡,险象环生。耿大牛怒吼着扑来,长矛捅穿一名私兵,但立刻被另外两人缠住。柳文清不会武,只能躲在树后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头儿小心!”耿大牛突然嘶喊。

    姬凡背后,一名私兵悄无声息地掩上,刀锋直刺后心!

    他已来不及转身。

    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“噗!”

    一支从极远处射来的羽箭,如同鬼魅般穿透风雪,精准地钉进那名私兵的咽喉!

    私兵踉跄扑倒,刀锋擦着姬凡肋下划过,割开皮袄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箭、第三箭连环射至!箭无虚发,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名私兵的要害,不是咽喉就是心口!

    剩下的私兵惊恐四顾,白茫茫的雪林里,根本看不见射手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撤!有神射手!”领头的小队长嘶声下令。

    私兵们迅速退入雪林,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危机解除,但三人不敢放松,背靠背警戒着。

    风雪中,一个身影缓缓从远处一棵巨松后走出。

    那人身材高瘦,披着破烂的灰色皮袄,背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黑色长弓,弓身油亮,显然常年使用。他脸上戴着简陋的木制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眼睛很年轻,却冷得像燕然山顶的冻雪。

    “你们,”面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语调生硬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姬凡握紧刀,警惕未消。

    面具人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冰河对岸:“追兵还会来,不想死,就过河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就走,步伐轻盈,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几乎不留痕迹。

    耿大牛看向姬凡:“头儿,咋办?”

    姬凡看着那人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后私兵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此人箭术通神,敌友不明,但刚才确实救了他们。

    “跟上。”他做出决定。

    三人跟着面具人,踩着冰封的河面过了河。对岸的雪林更密,那人带着他们在林中穿梭,路线诡谲,不时绕开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冰窟的雪窝,或是避开有猛兽气味的区域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、几乎与雪崖融为一体的破旧木屋。木屋一半塌陷,但主体结构尚存。

    面具人推开门,示意他们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比外面暖和些,角落堆着干柴,有个简陋的石灶,墙上挂着几张硝好的兽皮,还有一堆形状各异的箭头和弓弦。显然,这是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居所。

    面具人摘下弓,放在门边,又摘下了脸上的木面具。

    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。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,眉眼锋利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,没什么血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孔颜色很浅,近乎灰白,看人时没什么情绪,像在看石头或树木。

    “我叫燕七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生硬,“山里长大的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……多谢相救。”姬凡抱拳,“阁下箭术,神乎其技。”

    燕七没接话,走到石灶边,拨开灰烬,露出里面埋着的几个烤土豆。他拿起两个,扔给姬凡和耿大牛,又拿起一个,自己啃起来。

    柳文清迟疑了一下:“我们的干粮……”

    “吃。”燕七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三人也确实饿了,顾不上许多,接过烤土豆,烫得嘶嘶哈哈,却吃得飞快。

    吃了东西,身上有了点暖意。姬凡再次开口:“燕兄弟为何救我们?”

    燕七抬起灰白的眼睛,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身上,有青石峡的味道,还有……血的味道。杀你们的人,和杀我爹娘的人,是一路的。”

    姬凡心头一动:“你爹娘?”

    “采药的。”燕七啃着土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五年前,在青石峡后山,撞见一队人从矿洞里往外搬箱子。第二天,他们的尸体就在断魂崖下找到了,说是失足摔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我查了五年。那些人,穿的是边军的皮,但靴子是京城武库司特供的牛皮靴,刀是军器监三年前才制式的横刀。领头的,是个脸上有颗黑痣的疤脸。”

    姬凡与柳文清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脸上有黑痣的疤脸——刘珉身边那个副手,正是这副模样!

    “所以你在等,”姬凡明白了,“等他们再次出现?”

    “等报仇。”燕七放下土豆,擦了擦手,“但今天看到你们被围,箭在弦上,没忍住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姬凡:“你们拿了他们的东西,对吗?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姬凡犹豫了一瞬,但想到对方的救命之恩和血仇,还是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碑碎片。

    燕七接过去,只看了一眼,灰白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波动。

    “这石头……我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三人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“在青石峡主矿洞最深处,有个塌了一半的侧洞。”燕七回忆道,“五年前我偷偷进去找爹娘的遗物时,看见过一整块这样的石碑,立在一个石台上。后来再去,就不见了,应该是被他们移走了。现在看来,是塌方又把它震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整块?”柳文清急问,“上面除了这些,还刻了什么?”

    燕七摇头:“当时天黑,我没细看。只记得石碑顶上,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条蟠龙,衔着一支断箭。”

    蟠龙衔断箭?

    姬凡和柳文清同时陷入沉思。蟠龙是前朝隆庆帝的私徽,断箭……象征什么?失败?还是蛰伏?

    “燕兄弟,”姬凡正色道,“我们与赵惟庸有血仇,与你也算同仇敌忾。眼下我们伤重,追兵在后,需要个地方养伤,也需要摸清赵惟庸运兵甲的路线。你可愿暂时联手?”

    燕七看着他,灰白的眼睛没什么情绪: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报仇的机会。”姬凡一字一句,“不止杀那个疤脸副手,还可能掀翻赵惟庸——让你爹娘真正瞑目。”

    燕七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木屋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。

    终于,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那张黑色长弓,手指拂过弓弦。

    “这山里,我熟。藏身的地方,也有。但你们得听我的——在山里,我是猎人,你们是猎物。不想死,就别自作主张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灰白的眼睛扫过三人:“伤养好之前,哪儿都别去。养好了,我带你们去个地方——那里能看到青石峡主出口的所有动静。”

    姬凡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燕七不再多说,从角落拖出几张兽皮铺在地上:“睡。我守夜。”

    耿大牛和柳文清很快在疲惫和伤痛中昏睡过去。姬凡却睡不着,他靠坐在墙边,看着燕七坐在门边,擦拭着那张黑弓,侧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冷硬。

    这个突然出现的山里少年,箭术通神,身负血仇,熟悉青石峡……是意外之喜,还是另一重算计?

    他无法判断。

    但眼下,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窗外,风雪更急了。

    远处青石峡的方向,隐约有火把的光龙在移动,像一条搜寻猎物的毒蛇,缓缓盘绕。

    姬凡握紧怀里的石碑碎片。

    父亲,若你在天有灵,请保佑儿子,把这潭浑水,搅个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而此刻,青石峡矿洞内。

    刘珉脸色铁青地站在塌方处,看着手下从乱石中清理出更多的骨骸和破碎的碑石。

    疤脸副手跪在一旁,额头触地,瑟瑟发抖:“大人,是小的失职,让那几个老鼠跑了,还丢了石碑……”

    “丢了?”刘珉声音尖细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你知道那块碑上刻了什么吗?除了勤王藏甲,还有联络名录——四十年前,隆庆帝埋在永昌朝各处的暗桩名单!虽然残缺,但若落到有心人手里,顺藤摸瓜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敢想下去。赵惟庸经营数十年,那些暗桩遍布朝堂、军营、甚至后宫。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,也是最大的软肋。

    “搜!翻遍燕然山,也要把那几个人给我挖出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——尤其是那块石碑碎片,必须找回来!”

    “是!”副手连滚爬起。

    刘珉望向矿洞外茫茫风雪,眼神阴鸷。

    除夕夜的计划,绝不能出任何差池。

    任何变数,都必须掐死在萌芽中。

    他招来心腹,低声吩咐:“给京里送信,用最急的渠道。告诉赵大人,青石峡有变,‘断箭’可能已暴露。请他早做决断。”

    心腹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刘珉独自站在火光里,影子在岩壁上拉得老长,摇晃不定。

    他想起赵惟庸交代任务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:

    “事若不成,青石峡可弃,但‘断箭’名录,绝不能现世。”

    弃?

    谈何容易。

    这里埋着的,不只是金甲兵械,还有四十年来无数前朝遗孤的命,和一场做了两代人的复国大梦。

    风雪呜咽,像无数亡魂在哭。
最新网址:www.23uswx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