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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跨进二〇一〇年,潍城的风就变得更软了一些。雪还没化干净,路边屋檐下挂着细细的冰棱,太阳一照,亮晶晶地滴水,落在青石板上,嗒、嗒、嗒,像在轻轻数着新一年的时光。
我依旧在修理铺忙活,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机油味,每天收工的时候,天多半已经擦黑。可这一年和往年不一样,再冷的风、再累的活,只要一想到街口有人在等,心里就先暖了半截。
苏晚还是安安静静的,话不多,笑起来轻得像风。
她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拘谨,偶尔会主动等在修理铺不远处的路灯下,看见我出来,才慢慢走上前,递上一块早就揣热乎的烤红薯。
“刚买的,还热。”
她说话总是轻轻的,眼睛垂着,耳尖微微泛红。
我接过红薯,热气从掌心一路暖到心口。
那段时间,陈杨和李萌几乎天天跟我们凑在一起。
用陈杨的话说: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跟着你们俩,还能蹭点甜。”
李萌就站在一旁笑,也不拆穿他。
只有我看得明白,这两个人嘴上跟着凑热闹,眼神里的默契,早就藏不住了。
他们和我们一样,在二〇一〇年的开头,悄悄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安稳。
傍晚的潍城街头,人不算多。
音像店门口还在循环放着去年的老歌,旋律一出来,四个人就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。
“这首歌,去年冬天就天天放。”李萌轻声说。
“嗯,”苏晚点头,“听习惯了。”
陈杨走在外侧,替我们挡着点风,随口插一句:“等天再暖点,咱们去河边走走,那边风小。”
我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苏晚。
她裹着浅色系的围巾,大半张脸埋在里面,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,安安静静跟着我的步子走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话,没有刻意的浪漫,就只是这样一起走一段路,已经让我觉得,这一年一定会很好。
“过年那几天,你忙不忙?”我轻声问她。
她摇摇头:“不怎么忙,家里也没太多事。”
“那我有空就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清,却足够让我心里踏实一整晚。
李萌悄悄拉了苏晚一下,两个人走慢半步,落在后面小声说笑。
陈杨冲我挤了挤眼,压低声音:“可以啊你,今年稳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反驳。
那时候的我,是真的以为,一切都会这样稳稳当当走下去。
以为潍城的冬天过去,就是春天;春天过去,就是夏天。
以为四个人可以一直这样,从街头走到街尾,从今年走到明年,一年又一年。
修理铺的师傅偶尔会打趣我:“天天收工就跑,是不是处对象了?”
我只是笑,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
心里装着一个人,连干活都觉得有劲。
手上拧着螺丝,脑子里却在想,她现在在做什么,晚饭吃了什么,会不会也刚好在想我。
苏晚也会偶尔带点东西过来。
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有时是一块糖,有时是一小袋瓜子,有时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上面只有短短一句:
“今天很冷,早点回去。”
我把那些纸条都收在一个小盒子里,锁在抽屉最深处。
那是我二〇一〇年最珍贵的东西。
陈杨有一回拍着我肩膀,认认真真说了一句:
“深子,你现在这样,挺好。
以前你一难过,我都不知道怎么劝。
现在你有人陪了,我也放心。”
他很少说这么正经的话,一说,我就知道是真心的。
从小一起长大,他见过我最狼狈、最没人说话的时候,也最盼着我能安稳一点。
李萌也私下跟苏晚说过什么,后来苏晚告诉我,李萌只说:
“他是真心对你,你好好的,他就好好的。”
那段日子,是真的好。
好到后来很多年,我一想起二〇一〇年刚开年的这段时光,都觉得不真实。
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悄悄成全我们,把所有温柔都堆在了那几个月里。
风慢慢吹着,雪慢慢化着,天一点点暖起来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了,衣服穿得薄了,连空气里都多了一点即将开春的味道。
我们四个依旧常常一起走。
我和苏晚走在前头,安安静静;
陈杨和李萌走在后头,打打闹闹。
没有人觉得奇怪,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。
我那时候从没想过,这样安稳的日子,会有尽头。
更没想过,这一年会以那样的方式收场。
我只是一门心思地觉得:
二〇一〇年来了,我们会更好。
潍城的春天一到,我们就能走得更远一点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轻轻叠在路面上。
苏晚忽然轻轻靠近了一点,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:
“林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年,也慢慢走,好不好?”
我心里一软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好。
慢慢走。
一直走。”
风从潍城的街头吹过,带着即将到来的春意,也带着那段还没来得及珍惜够的温柔。
二〇一〇年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一年会发生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,这段慢慢走的路,会在这一年的最后,突然停下。
—— 第三十五章 完 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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