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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英的宴席设在第三日傍晚。南屏郡守府的后花园里,灯火通明。十几盏灯笼挂在廊下,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。正中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酒菜丰盛,热腾腾地冒着香气。
沈辞坐在主位上,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青色锦袍。
令仪坐在他右侧,阿青和阿七站在身后。周冲带着几个护卫守在院子外面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顾长英坐在对面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不深,也不浅,刚刚好。
“殿下,”他端起酒杯,“末将敬您一杯。一路辛苦,先喝杯酒解解乏。”
沈辞看着那杯酒。
他不会喝酒。
萧景琰会不会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顾长英,目光淡淡的。
和萧景琰一样。
他拍了拍手。
几个仆役端上热菜,摆了一桌。
顾长英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。
“殿下,”他忽然问,您离开京时,那边是什么情形?”
沈辞的心微微一紧。
这个问题,他早就想过。
萧烈已经完全掌控了中央军的10万大军,和羽林卫的3万人。父皇权力被架空。大臣们为萧烈马首是瞻。
顾长英点点头。
“殿下怎么逃出来的?”
沈辞沉默了一瞬。
“有人拼死相护。”
顾长英又点点头。
“那些人呢?”
“死的死,散的散。”
顾长英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东西。
“殿下身边这几位,”他的目光扫过令仪、阿青、阿七,“都是拼死相护的人?”
沈辞点点头。
顾长英的目光在令仪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这位姑娘,”他说,“长得和殿下有几分像。”
沈辞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是舍妹。”他说。
顾长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。
“令仪郡主?”
令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顾长英站起来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末将不知郡主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
令仪没说话。
顾长英直起身,重新坐下。
“郡主一路辛苦。”他说,“末将听说,郡主从小习武,师从高人?”
令仪看了阿青一眼。
阿青脸上没有表情。
令仪说:“是。”
顾长英笑了。
“那可太好了。”他说,“末将手下也有几个习武的,一直想找高手切磋。不知郡主能否赏脸,让末将开开眼界?”
令仪愣了一下。
她看向沈辞。
沈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淡淡的。
令仪慢慢站起来。
“好。”
---
院子里的灯笼被挑得更亮了些。
几个护卫抬来一柄刀,双手捧给令仪。
令仪接过刀,掂了掂分量。
刀很沉,比她惯用的那把重一些。
但她没有说什么。
她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。
顾长英坐在廊下,旁边站着几个护卫,都瞪大眼睛看着。
沈辞坐在原位,一动不动。
阿青站在他身后,眼睛盯着令仪。
令仪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动了。
刀光一闪,划破夜色。
阿青教了她五年。五年里,每一天都在练。刀、剑、拳脚、逃命。
她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练。她哥让她练,她就练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刀在她手里,像活了一样。
劈、砍、刺、挑、撩、扫。
每一刀都带着风声。
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刀风在响。
最后一刀收势,令仪站定,气都不喘。
顾长英愣了一瞬,然后鼓起掌来。
“好!”他站起来,“郡主好刀法!末将开了眼界!”
那几个护卫也跟着鼓掌,眼睛里的佩服是真的。
令仪把刀还给护卫,走回座位。
脸上没有表情,但沈辞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太久没动了。
顾长英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。
“郡主这一手,末将佩服。”他说,“有郡主在殿下身边,末将就放心了。”
他喝了酒,放下酒杯。
目光又落在沈辞脸上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末将斗胆再问一句——您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?”
沈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平南郡。”
顾长英点点头。
“平南郡。那里是大宁的飞地,段土司的地盘。”他顿了顿,“殿下和段土司有旧?”
沈辞说:“没有。”
顾长英笑了。
“那殿下为何要去?”
沈辞看着他。
“因为萧烈追得紧。”
顾长英的笑容更深了些。
“殿下倒是直率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背对着众人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末将在这南屏郡守的位置上,坐了十二年。十二年里,末将见过很多人——有逃难的,有逃税的,有逃命的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辞。
“他们都在逃。”
沈辞没有说话。
顾长英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殿下也在逃。”他说,“但殿下和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沈辞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顾长英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殿下逃的时候,还在看。”他说,“看末将,看这院子,看那些护卫。殿下在看,在想,在判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逃命的人,不会想这么多。”
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顾郡守想说什么?”
顾长英笑了。
“末将想说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殿下,您放心。末将不会把您交给萧烈。”
沈辞看着他。
顾长英端起酒杯。
“末将在这南屏郡,坐了十二年。十二年了,没人重用,也没人猜忌。末将想动一动。”
他把酒喝了。
“殿下若是能成事,末将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沈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。
“顾郡守,”他说,“这杯酒,我记下了。”
他喝了。
酒很辣,呛得他想咳嗽。
但他忍住了。
顾长英看着他把酒喝了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殿下好酒量。”他说。
---
宴席散后,沈辞回到客房。
门一关上,他就扶着桌子,干呕了几声。
酒太辣了。
他从来没喝过酒。
令仪跟进来,看着他,想笑,又没笑。
“你不会喝酒?”她问。
沈辞摇摇头。
令仪点点头。
“我哥也不会。”她说,“他喝一杯就脸红。”
沈辞愣了一下。
令仪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刚才演得很好。”
沈辞没有说话。
令仪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“他信了吗?”
沈辞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顾长英,”她说,“他不是好人。”
沈辞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令仪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好人不会笑成那样。”她说,“他笑的时候,眼睛是冷的。”
沈辞没有说话。
他也看出来了。
顾长英的笑,从来不到眼底。
令仪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辞想了想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信。”
令仪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握了握他的手腕。
很轻。
很快。
“你小心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身,走了。
门关上。
沈辞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
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很淡。
但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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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,郡守府外的一条暗巷里。
一个黑影蹲在墙角,盯着府门。
他在这里蹲了三天了。
每天记下出入的人,记下他们什么时候进、什么时候出、长什么样、穿什么衣裳。
今天他记下了:傍晚有客人来,是那个穿深青色袍子的年轻人。身边跟着一个姑娘,两个随从。
他把这些都记在一张小纸条上,卷起来,塞进一个小竹筒里。
然后他摸出一只鸽子,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。
鸽子扑棱着翅膀,飞起来,往北边飞去。
黑影看着鸽子消失在夜色里,嘴角露出一点笑。
然后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一转身,迎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表情。
黑影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那人一刀捅进他的肚子。
黑影瞪大眼睛,慢慢滑下去,倒在巷子里。
那人蹲下来,在他身上搜了搜,搜出另一张纸条——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种。
他看了看,揣进自己怀里。
然后他把黑影拖进巷子深处,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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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顾长英坐在书房里,看着面前那张纸条。
纸条是从那个探子身上搜出来的。上面记着三天来郡守府的出入情况,还有昨晚宴席的细节。
“穿深青色袍子的年轻人”——这是沈辞。
“身边跟着一个姑娘,两个随从”——这是令仪、阿青、阿七。
顾长英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亲信。
“萧烈的人?”
亲信点点头。
“盯了三天了。”
顾长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但昨晚那个,是最后一个——咱们盯了他两天,他一直在府外转悠。”
顾长英点点头。
“鸽子呢?”
“截下来了。飞往北边的。”
顾长英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里有一点东西——这回不是冷,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捉摸的东西。
“萧烈,”他轻声说,“你也盯上他了。”
亲信问: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”
顾长英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
“那个七皇子,”他说,“有点意思。”
亲信等着。
顾长英说:“他太像了。像得让人起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身边的郡主是真的。那套刀法,不是假的。”
亲信问:“大人怀疑他是假的?”
顾长英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真的假的,不重要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重要的是,萧烈想要他死。萧烈想要的东西,我都想要。”
他走回案前,坐下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,“暗中招兵。别声张,别让人知道。就说是例行补充。”
亲信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要……”
顾长英看着他。
“要押注。”他说,“押那个七皇子。”
亲信领命而去。
顾长英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他想起昨晚宴席上的那个年轻人。
那双眼睛,一直在看,在想,在判断。
逃命的人,不会想这么多。
那不是逃命的人。
那是——
他不知道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这个人,值得押一注。
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萧景琰……
那不重要。
真的假的,上了他的船,就是他的了。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说。
---
沈辞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,接下来的几天,顾长英的态度变了。
不再试探,不再盘问。好吃好喝地供着,客客气气地对待。偶尔来坐坐,说几句闲话,问问有什么需要。
阿青说:“他信了?”
沈辞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令仪说:“那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?”
沈辞想了想。
“因为萧烈想要我们死。”
令仪愣了一下。
阿青点点头。
“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她说,“不管你是真是假,只要萧烈想杀你,他就能用你。”
沈辞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北边有萧烈。
东边有萧景琰。
他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。
但他知道,他得继续演下去。
演到能活着出去的那一天。
他握紧拳头。
指节发白。
手没有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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