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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英决定起兵后的第七天,他把沈辞叫进了后堂。地图铺在桌上,从南屏到玄武关,弯弯曲曲画着一条红线。
“殿下,”顾长英开门见山,“我的人马一旦渡过清江,萧烈必会全力围剿。但他手里的兵不够。”
沈辞看着地图。
顾长英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几个点。
“他有三处兵:西原郡外五万,与韩拓对峙;东川郡外两万,盯着周延;皇城六万,这是他能动用的主力。”
沈辞点点头。
顾长英继续说:“我这边三万人北上,他至少得调三四万来挡我。皇城的兵够,但全调走了,京城就空了。他不会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西原。
“所以他只能从西原调。那边五万人,他不能全调——韩拓手里还有两三万,全调了,韩拓就能从后面打他。”
沈辞看着地图上的西原。
韩拓。
那个和萧烈有杀子之仇的老将。
“他会调多少?”沈辞问。
顾长英想了想。
“两万到三万。西原留两万继续盯着韩拓。剩下的,来挡我。”
沈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挡得住吗?”
顾长英笑了。
“挡不住也得挡。”他说,“只要他调兵,殿下就有机会。”
沈辞看着他。
顾长英的手指向北移,越过西原,越过苍莽山,落在一个地方。
玄武关。
“殿下听说过玄武军吗?”
沈辞摇头。
顾长英说:“启国最精锐的两万士兵,从立国那天起,就驻守在玄武关。他们不打内战,不问朝政,只有一个任务——挡住北边的虞国。”
“虞国比梁国大,比梁国强。这些年一直虎视眈眈。玄武军的军令是:只要没有灭国之灾,不得离开玄武关一步。”
沈辞看着那个位置。
最精锐的两万士兵。
从不离开。
“你想让我去请他们?”沈辞问。
顾长英点点头。
“殿下是七皇子。玄武关守将姓燕,叫燕破岳,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。他只认皇命。殿下亲自去,带上先帝的信物,也许能说动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要玄武军南下,和韩拓联手,西原外那两万萧烈的兵,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沈辞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。
从南屏到玄武关,要穿过中央郡,穿过西原。
“我怎么去?”他问。
顾长英笑了。
“殿下问得好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门开了,三个人走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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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,瘦高个,三十来岁,眼睛很亮,嘴抿着,但一看就是个话多的人。
顾长英指着他说:“他叫宋言之,是我的幕僚。读过几年书,会说话,能办事。唯一的毛病是嘴碎。”
宋言之拱手行礼。
“殿下,属下——”
顾长英打断他:“行了,现在别说。”
宋言之闭上嘴,但眼睛里全是话。
第二个,矮壮结实,皮肤黝黑,脸上有一道旧伤疤。他怀里抱着一只鹰,灰褐色的羽毛,眼睛锐利,四处打量。
“他叫石虎,山里人。打猎出身,在山里能活一年不露头。这鹰叫海东青,他从小养大的,能传信,能抓兔子,还能咬人。”
石虎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那鹰也点了点头,像在学他。
第三个,四十出头,白白净净,穿着一身绸衫,像个生意人。
顾长英指着他说:“他叫钱通,跑了二十年的商。南到阿印,北到虞国,东到大宁,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。”
钱通笑了笑,拱手行礼。
“殿下,这一路,听我的。”
沈辞看着他。
钱通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沈辞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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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英让他们坐下,开始说正事。
“殿下这次北上,不能以皇子身份。太招摇。”
钱通点头:“商队最合适。我常年跑北边,关卡的兵都认识我。多几个人,说是新招的伙计,没人会疑心。”
顾长英说:“身份文书我来办。商队的名义是贩茶叶,北边虞国那边茶叶贵,一趟能赚三倍。”
宋言之忍不住开口:“大人,那咱们见到燕将军之后,怎么说?”
顾长英看了他一眼。
宋言之立刻闭嘴。
顾长英说:“见到燕将军之后,殿下要亲口说。说什么,怎么说,殿下自己定。”
他看着沈辞。
“殿下,这趟去,不一定能成。燕破岳那个人,我听说过,认死理。他说不动,就是刀架脖子上也不动。”
沈辞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顾长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沈辞面前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末将把这三个人交给您。宋言之能说,石虎能打,钱通认路。他们跟着您,活着去,活着回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末将在这边,会尽快渡江。萧烈一动,北边的压力就小了。您得尽快说服燕破岳出兵南下!”
沈辞站起来。
“顾大人。”
顾长英看着他。
沈辞说:“你活着等我回来。”
顾长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精明的算计,是别的什么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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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忽然被推开。
令仪站在门口。
她看着沈辞,又看看顾长英,又看看那三个人。
“我也去。”
沈辞愣了一下。
顾长英也愣了一下。
令仪走进来,站在沈辞面前。
“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沈辞没有说话。
令仪说: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沈辞想起那句话。
“活着。”
他答应过她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向顾长英。
顾长英想了想。
“郡主的身手,确实够用。只是这一路凶险——”
令仪说:“我不怕。”
顾长英看着她。
那个当初在影园里笑得没心没肺的郡主,现在站在这里,眼睛里没有一点笑,但很亮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---
五
三天后,商队出发了。
五个人,四匹马,两辆大车。车上装着茶叶、象牙和一些杂货。
钱通赶第一辆车,沈辞坐在他旁边。令仪坐在第二辆车上,旁边是宋言之。石虎骑在马上,海东青站在他肩头,四处张望。
出城的时候,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,挥挥手放行了。
钱通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兄弟辛苦了!回来给你带北边的皮子!”
士兵也笑:“钱老板又跑北边?这趟赚大发了记得请酒!”
“一定一定!”
车出了城。
令仪回头看了一眼。
南屏郡城的城墙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辞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冲进影园,笑着喊着,拉着他往外走。
他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人。
现在她跟着他,往北走。
往战场走。
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在。
她转回头,看着前面那辆车上沈辞的背影。
那人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——那次刺客进府,他握着刀,手在抖,但没有退。
他没杀人。
但她知道,快了。
她握紧手里的刀。
刀很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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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三天,过了清江。
江边有萧烈的人的关卡。钱通递上路引,笑呵呵地和守关的校尉寒暄。
“王校尉,又见面了!这趟带了好茶,回头给您送一包!”
王校尉接过路引,随便翻了翻,看了一眼车上的人。
“钱老板,这几位是?”
钱通说:“新招的伙计。北边生意好,人手不够。”
王校尉的目光在沈辞脸上停了一下。
沈辞低着头,搬货。
王校尉皱了皱眉,移开目光。
“行,过去吧。”
钱通道了谢,赶着车过了关卡。
走出去二里地,宋言之忍不住说:“殿下,刚才那人看您,我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沈辞没说话。
石虎在旁边说:“你手心出汗?那鹰爪子掐我肩膀,肉都掐紫了。”
宋言之看了一眼那只鹰,缩了缩脖子。
钱通在前面笑。
“这才刚开始,以后这样的关卡还多着呢。”
令仪坐在车上,看着前面沈辞的背影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他在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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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夜里,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。
石虎去打了一只兔子,架在火上烤。宋言之坐在火边,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殿下,属下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沈辞看着他。
宋言之说:“您觉得燕将军会听您的吗?”
沈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宋言之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?那您还去?”
沈辞说:“不去,怎么知道?”
宋言之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
石虎在旁边说:“你话真多。”
宋言之说:“我就是好奇——”
石虎说:“好奇害死鹰。”
海东青在旁边叫了一声,像在附和。
令仪看着火堆。
“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来。”
她没说是谁。
但宋言之忽然明白了。
他看着沈辞那张脸,看着那一道道疤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辞站起来,走到旁边,靠着一棵树坐下。
他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很多,很亮。
令仪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没有说话。
只是坐着。
过了很久,令仪忽然说:
“你怕吗?”
沈辞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令仪点点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在的时候,好像没那么怕。”
沈辞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亮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——她冲进影园,笑着喊着,拉着他往外走。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。
现在那道亮光还在。
在他旁边。
他转回头,看着星星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令仪点点头,站起来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沈辞。”
沈辞看着她。
令仪说:“没事,就是想叫你。”
她走了。
沈辞坐在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茧。
刀磨得很快。
他握紧拳头。
指节发白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火堆边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进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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