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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彦一愣，脸色骤然发白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：“什么？让亲儿子去？！”“你别跟我装那副舍不得的样子！”博尔术声音沙哑而决绝，一字一句道，“通敌叛族是掉脑袋的大事，咱们手底下那三千儿郎虽然听咱们的号令，但现在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！这事儿连最贴心的亲兵都不能说！更何况，阿术罕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，咱们把两个亲儿子一块儿送到他帐前，就等于把两家的血脉都押在他手里当人质，他才敢放心大胆地信咱们！”
见巴彦还在犹豫，博尔术冷哼一声：“等明日事成，咱们的儿子就是头功，吃香喝辣一辈子！可你要是现在舍不得，明天上了西翼寨墙去填刀口，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！是去送信博一条富贵活路，还是留下来跟着你一起送死，你自己掂量！”
这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按在了巴彦最怕疼的地方。
巴彦最后那一丝不忍被恐惧彻底碾碎，他咬牙重重一点头：“行！我这就回去叫我儿子巴日勒！”
“好！我也去把哈达叫过来！”
博尔术一把将羊骨管子和金锭揣进怀里，走到帐门边，掀开一角帘子望了望外头的西翼防线，眸中闪着阴冷笃定的光：
“整个西翼南北两段寨墙全归咱俩管，值夜守门的都是咱们自己部落带出来的族人，平日里跟哈达、巴日勒抬头不见低头见，熟得很！大雪天的夜路不好走，待会儿让两个小子直接披甲牵马，一块儿走到北段拒马口，路上彼此也能有个照应。到了那儿，就跟值守的百夫长说听见营外雪沟里有动静，奉咱俩的令出去探查一圈。自家族人见是咱们千夫长的儿子奉命查哨，哪会起半点防备，自然会乖乖挪开拒马放行！”
巴彦眼睛一亮，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，裹紧皮袍弯腰钻出了帐篷。
……
不到半炷香的工夫。
博尔术的大帐里，多了两个披挂整齐的年轻人。
博尔术之子哈达，二十五六岁，身形精瘦，一双眼睛继承了他父亲的阴鸷，但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狠厉与急切。
巴彦之子巴日勒，二十出头，比哈达壮实一圈，但此刻站在帐中明显紧张得不行，两只大手攥着皮袄的下摆不停搓捻。
“阿爸，这可是……背叛部族的大事……”巴日勒听完父亲的交代，声音发颤，满脸慌乱地说道，“而且阿妈和咱两家的女眷族人，刚才全都跟着塔拉的队伍一起往南撤了！咱们要是反水投诚，消息传出去，他们拿阿妈下手可怎么办？！”
“你个没脑子的蠢货！”巴彦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，拍得巴日勒往前踉跄了一步，随即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骂道，“这么大的风雪，他们拖家带口赶着牛车能跑多远？！等明日大开西门助亲王踏平主营，转头派轻骑追上去截回来还不轻松？！”
说到这儿，巴彦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：“再换个脑子想想，只要咱们爷俩活着立下大功，在亲王帐前站稳了脚跟，草原上的牛羊、女人和牧场要多少没有？！成大事的人得懂得取舍！要是现在不去送这封信，明天七万大军压过来，咱们爷俩连命都没了，还管个屁的家眷！”
哈达倒是比巴日勒沉稳得多。
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蜡封的羊骨管子和那块沉甸甸的金锭，贴身藏好，又检查了一遍靴筒里暗藏的短匕，抬头看了博尔术一眼。
“阿爸，路线我清楚了。出西翼往西北跑，阿术罕的前锋营离咱们不过数十里。到了那边找谁？”
“找黑狼部的先锋大将木骨吕！”博尔术死死抓住儿子的肩膀，指甲几乎嵌进皮袄里，一字一句地叮嘱，“那个独眼龙是草原上出了名的贪财好利、见钱眼开！到了营外报上我和你巴彦叔的名号，先把这块金锭双手孝敬给他！这金锭是给他的买路钱，他见了金子，又听说有破营的大功，绝不会把你们当细作砍了，定会带你们去见阿术罕亲王！”
他凑到哈达耳边，继续交代：
“见了亲王之后，再把密信亲手呈上去。密信里画的每一道拒马缺口、每一个暗哨位置都是千真万确的！咱们两家共计三千控弦之士，明日在阵前只要我们一声令下，就能大开西翼门户放大军长驱直入！只求亲王殿下事成之后，赐我们两家一个万夫长的位子，保全家小！”
他停了一停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把全家性命推上赌桌的疯狂：
“儿子，你和巴日勒就是咱们两家押在阿术罕面前的人质。去了之后就老老实实待在他帐中，哪儿也别去，等明日事成，你阿爸亲自去接你们回来！”
哈达沉默了一息，重重一点头，将密信和金锭紧紧贴在胸口。
巴日勒还是有些发抖，但看到哈达沉着的模样，想到两人是一路同行、又是从自家防线堂堂正正出去，心里的恐惧稍稍压下去了几分。
深知此去既是信使更是人质，两个年轻人没再多说半句废话，对视一眼，齐齐退后半步，右手重重抚在左胸前，朝着各自的父亲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草原礼。
博尔术与巴彦眼中狠光闪动，微微颔首。
随后，哈达和巴日勒转身走出大帐，各自从马厩里牵出早就备好的快马，大步流星地朝着西翼北段寨墙的豁口走去。
北段拒马后头，几个属于巴彦麾下的值夜族兵正缩着脖子烤火。
听到脚步声，领头的百夫长连忙提着长矛站起身，待借着火光看清来人是哈达和巴日勒，紧绷的脸顿时放松下来，咧嘴招呼道：
“哈达？巴日勒？这么冷的夜里，你们哥俩怎么牵着马过来了？”
这百夫长从小看着巴日勒长大，平日里都在一个锅里捞肉吃，彼此熟络得跟一家人没什么两样。
哈达神色冷峻，摆出一副奉命办差的架势，抬手指了指营外黑漆漆的干涸溪沟，沉声道：
“刚才我阿爸和巴彦叔在帐前巡视，隐约瞧见西面那条雪沟子外头有黑影晃动，怕是黑狼部摸过来的探马！两位千夫长不放心，特命我和巴日勒骑马出去顺着雪沟摸一圈看看，免得误了明日的大事！乌力罕大叔，快让弟兄们把拒马拉开！”
那名叫乌力罕的百夫长本就是巴彦带出来的老部下，见是两位千夫长的亲儿子奉命查哨，哪里会生出半点防备，更不会想到自家头领已经起了叛心！
闻言，乌力罕非但没有怀疑，反而脸色一凛，赶紧招呼身后的几个族人：“快快快！搭把手，给哈达和巴日勒挪开拒马！”
几个族兵用力将沉重的鹿角拒马向两侧拉开一道半丈宽的口子，乌力罕还拍了拍巴日勒的马脖子，热心地叮嘱了一句：“外头风雪大，黑灯瞎火的，你们哥俩顺着沟子探一圈就赶紧回来，当心马失前蹄！”
“知道了大叔，你们守好寨墙，别声张！”
哈达应了一句，与巴日勒对视一眼，两人牵着战马大模大样地跨出拒马缺口，顺着西面那条干涸的溪沟缓步往下走去。
身后传来族兵重新合拢拒马的闷响。
巴日勒长长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哈达哥，还是伯父这招高明，乌力罕大叔他们压根没起半点疑心！”
“少废话，赶紧走！”哈达低喝一声。
走出两三百步、彻底脱离了寨墙火把的视线后，哈达和巴日勒再不掩饰，翻身上马，双腿狠狠一夹马腹，策马扬鞭，踏着没膝深的积雪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！
马蹄溅起的碎雪在月光下闪了几闪，很快便被漫天飞雪吞没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——而他们自始至终都未曾察觉，在雪沟侧上方百步之遥的一处背风雪窝里，塔拉临走前布下的暗哨正伏在雪层下，将两人出营策马的全过程尽收眼底。
待那两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西北方的风雪深处，暗哨才从雪坑里悄然起身，拍去肩头积雪，从怀中取出一截细羊皮条，就着雪光用炭笔快速写下一行密语，塞进灰鸽腿上的竹管里，扬手放飞。
灰鸽扑棱着翅膀，贴着雪面低掠而出，无声无息地朝着南面夜色疾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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