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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,”孟兆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《自首减罪令》的细则。你如实供述,指认同伙,退缴赃款,可免家人死罪,只诛你一人。
若顽抗到底,九族俱灭。”
文书放在范永斗面前。
堂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这是最后的攻心。
范永斗看着文书,良久,颤抖着伸出手,按上手印。
“我…我招。”
审讯从清晨持续到深夜。
范永斗供出了一份长达三百人的名单,从山西地方官到九边将帅,从六部官员到内廷太监,几乎涵盖了半个大明的官僚体系。
供词记录完毕,已是子时。
曹于汴看着那厚厚的供词,手在颤抖。
他知道,这份东西一旦呈上去,朝堂将迎来一场大地震。
“曹总宪,”孟兆祥轻声道,“供词需密封,直呈御前。”
“我明白,”曹于汴点头。
“只是…这么多人,若一并查处,朝廷如何运转?”
“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,”田尔耕冷冷道,“我们的职责,是查清真相,如实上报。
如何处置,是陛下的事。”
曹于汴苦笑。是啊,他只是个御史,能做的只是把真相挖出来。
至于挖出来之后会怎样…那是皇帝要面对的难题。
供词被装入铁盒,贴上封条,由田尔耕亲自护送,送往皇宫。
此时,乾清宫里,朱由检也没有睡。
他面前摊着两份急报。
一份来自陕西,孙传庭奏报:高迎祥、张献忠合兵一处,已聚众四十万,攻破延安府,知府殉国。
官军连战连败,请求朝廷速派援军,增拨粮饷。
另一份来自大同,是沈炼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信,以及截获的皇太极写给姜瓖的信。
朱由检看着那封信,心中寒意顿生。
姜瓖不仅受贿,还真要勾结建虏,割据一方。
“陛下,”王承恩小心翼翼道,“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“睡不着啊,”朱由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陕西四十万流寇,大同姜瓖要反,晋商案牵扯数百官员…王伴伴,你说朕这个皇帝,是不是当得太失败了?”
“陛下切莫如此说,”王承恩道。
“这些积弊,非一日之寒。先帝在位时,就已…”
“朕知道,”朱由检打断他,“但现在是朕在位,这些问题,就得朕来解决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。
陕西的红,山西的黄,宣大的灰,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死亡之网。
而他,要在网中杀出一条生路。
“陛下,田尔耕求见,说是三法司会审有了结果。”
“宣。”
田尔耕捧着铁盒进来,跪地呈上:“陛下,范永斗已全部招供,这是供词。”
朱由检打开铁盒,取出供词,一页页翻看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三百人。
从正二品的尚书,到未入流的小吏;从戍边的总兵,到宫中的太监。
这是一张何等庞大的腐败网络。
“这些…都核实了吗?”
“账册、书信、人证俱全,”田尔耕道,“魏公在山西又查获了一批密信,可相互印证。”
朱由检合上供词,闭上眼睛。杀,还是不杀?
杀,朝堂将空一半,地方将乱一片,九边将帅人心惶惶。
不杀,法纪何在?新政如何推行?
“陛下,”田尔耕低声道,“魏公让奴婢请示,涉案官员,如何处置?”
朱由检沉思良久,终于开口:“分三等处理。
一等,受贿万两以上,或通敌卖国者,斩立决,抄没家产。
二等,受贿千两至万两者,罢官夺职,追缴赃款。
三等,受贿千两以下者,降职留用,戴罪立功。”
这是分化之策。只诛首恶,放过从犯,既维护了法纪,又不至于引起全面反弹。
“那…姜瓖呢?”
朱由检眼中闪过寒光:“姜瓖不在三等之列。
他收受晋商贿赂,私通建虏,图谋割据,罪在不赦。但…”
他话锋一转:“现在不能动他。大同军心不稳,若逼反了姜瓖,九边防线必溃。
告诉魏忠贤,先稳住山西,姜瓖的事,朕另有安排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田尔耕退下后,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,开始写密旨。
第一道给孙传庭,授权他可先招抚,后剿灭。
对流寇,能抚则抚,不能抚则剿。同时推行以工代赈,招募流民修城筑路。
第二道给王朴,密令他就地监视姜瓖,若姜瓖有异动,可先斩后奏。同时提拔姜瓖麾下将领,分化其势力。
第三道给徐光启,命他加快火器研制,新式火铳优先装备京营和陕西官军。
第四道给毕自严,命他尽快发行国债,筹集陕西赈灾和剿寇军费。
一道道密旨发出,乾清宫的灯火一直亮到东方既白。
朱由检知道,自己在下一步险棋。
同时应对陕西流寇、山西腐败、宣大危机,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满盘皆输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大明就像一个重症病人,不下猛药,只有死路一条。
第二天,晋商案的初步处理结果公布。
范永斗、王登库等八家晋商首脑,判斩立决,家产抄没。
涉案官员三百余人,按三等分别处置。
斩二十七人,罢官六十八人,降职留用二百余人。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
二十七颗人头落地,其中不乏三品、四品大员。这是崇祯朝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清洗。
都察院里,曹于汴看着那份名单,老泪纵横。
名单上有他曾经的同僚,有他提携的后辈,有他敬重的前辈。
虽然这些人确实有罪,但一下子杀这么多,他心中还是难以承受。
“曹总宪,”一个年轻御史轻声道,“陛下这次…是不是太狠了?”
“狠?”曹于汴擦去眼泪,“是他们自己作死。收受贿赂,通敌卖国,哪一条不够杀头?
陛下只诛首恶,已是从宽了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都察院空了三分之一,各部也缺员严重,朝政如何运转?”
“缺员,就补员,”曹于汴站起身。
“陛下不是设了廉政公署吗?不是要推行新政吗?
正好,把位置空出来,让能干的人上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:“大明病了,病得很重。不下猛药,治不好。
只是这药…太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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