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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州大婚的喜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,练兵备战的紧张步伐也未曾停歇,来自帝国中枢——中州帝都的八百里加急文书,便再次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,穿越千山万水,重重地叩响了楚州王府的大门。这一次,不是边关告急的烽火,也不是某地反叛的噩耗,而是一封措辞极其华美、封赏极其厚重、却也透着一股微妙气息的——圣旨。
宣旨的天使是一位面白无须、眼神略带倨傲的中年宦官,在楚州文武官员及众多百姓的注视下,于王府正殿前展开明黄卷轴,用尖细而拖长的嗓音,诵读着新皇登基后,对南疆功臣的“旷世恩典”。
圣旨开篇,便是对新任镇南王楚骁(圣旨中称其继承王位后的正式封号)及其父楚雄不吝溢美之词的褒奖。
“……咨尔楚州镇南王楚骁,天纵英武,神武天成。昔以世子之身,临危受命,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。圣山之下,单枪匹马,败蛮酋兀烈台于阵前,扬我大乾国威于塞外,武功之盛,旷古烁今!更兼胸怀韬略,德被苍生,一举而定草原千里,开疆拓土,功在社稷,利在千秋!此等不世之功,空前绝后!”
“尔父楚雄,前镇南王,忠勇勤勉,镇守南疆二十载,鞠躬尽瘁,劳苦功高。教子有方,乃有麒麟儿擎天保驾。父子一心,为国柱石,实乃朕之肱骨,大乾之干城!”
华丽的辞藻堆砌如山,将楚骁圣山之战、收服草原的功绩捧到了近乎神话的高度,对楚雄也是极尽抚慰之能事。
接着,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封赏:
加封楚骁为“镇南大将军”,赐“假节钺”,总督楚州和草原军政,有先斩后奏之权。
赏赐黄金万两,绢帛五万匹,御酒百坛,宫廷珍宝无数。
特许楚州王府仪仗、服色可酌情僭越,以示殊荣。
赐楚雄“太师”衔(虚衔),赏丹书铁券,可免死罪一次。
甚至,连楚清也得了个“昭华郡主”的封号。柳映雪更是被封为诰命夫人,楚骁母亲苏晚晴也有封赏。
赏赐之厚,恩遇之隆,在近年来帝国对藩镇的诏令中,实属罕见。仿佛这位刚刚登基、龙椅还未坐热的新皇帝,将他所能想到的、最能体现荣宠与信任的赏赐,一股脑儿都砸向了南方的楚州。
然而,宣旨完毕,天使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收敛,略带深意地瞥了一眼接旨后神色平静的楚骁,低声补充了几句“陛下对王爷期许甚深”、“望王爷体察圣心,继续为国尽忠”之类的场面话后,便拱手告辞,似乎一刻也不愿在楚州多留。
圣旨的内容如同插上了翅膀,迅速传遍楚州上下。平民百姓与普通军士自然欢欣鼓舞,觉得这是朝廷对王爷功绩的认可,是楚州莫大的荣耀。但王府核心圈层与精明些的文武官员,却在最初的兴奋后,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“如此重赏” 书房内,楚雄卸下了在人前的笑容,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份抄录的圣旨文本,眉头微蹙。“新皇登基,根基未稳,不想着安抚近在咫尺的几位皇子,却对远在南疆、刚立大功的我们如此慷慨……不合常理。”
楚骁坐在主位,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“假节钺”权力的虎符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:“父王所言极是。这位新皇帝,年纪不大,登基前并无显赫政绩,只因是嫡长子而得位。如今朝中,太后娘家势力独大,几位年长的皇子王爷表面上臣服,暗地里谁没有自己的算盘?朝臣也是党争不断。北边黑水靺鞨寇边日急,东赢海寇肆虐沿海,西番诸部也在蠢蠢欲动……帝国四面漏风,他这皇位,坐得可不踏实。”
楚晴坐在下首,接口道:“所以他急需外援,或者至少,需要稳住一些有实力的边镇,以免内外交困。小弟你圣山一战,名声传遍天下,楚州兵威正盛,又新得草原,在他眼里,恐怕既是需要极力拉拢的强援,也是需要小心防备的潜在威胁。这圣旨,八成是胡萝卜,后面不知道有没有藏着大棒。”
“大棒暂时应该不敢。”楚骁摇头,“他自顾不暇,哪里还有余力来对付我们?这重赏,一是确实需要我做招牌,显示他这位新皇‘赏罚分明’、‘重用以安边疆’;二来,恐怕也是想把我高高架起,让其他藩王、皇子对我心生忌惮”
就在这时,亲卫统领快步而入,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、火漆纹样却极其精巧雅致的信函。
“王爷,京城方向送来一封信。送信人说,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。” 侍卫低声道,将信呈上。
楚骁接过,入手纸张细腻柔滑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清冷高雅的馨香。他拆开火漆,抽出信笺。字迹清丽秀逸,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。
“镇南王楚骁亲启:
闻王爷新婚之喜,本宫远在深宫,亦感欣慰,遥祝琴瑟和鸣,白首永偕。
王爷圣山一战,威震寰宇,草原归心,功在社稷,名垂青史。陛下年幼新立,常感时事维艰,对王爷之忠勇功勋,每每提及,赞不绝口,倚为长城。此番封赏,实乃陛下求贤若渴、倚重股肱之诚心也。
然,朝局纷繁,非止一面。外有强敌环伺,内有权臣掣肘,诸王心思各异,陛下之处境,亦非尽如外人所见之风光。陛下深知王爷乃国之栋梁,社稷砥柱,绝非居功自傲、拥兵自重之辈。唯恐奸佞挑唆,宵小离间,致使君臣相疑,良将寒心,则非社稷之福,亦非陛下所愿见。
本宫虽居深宫,亦知大义。王爷乃大乾忠良之后,满腔赤诚,天地可鉴。当此国事蜩螗之际,正需王爷这般擎天之柱,外御其侮,内靖纷扰。陛下殷殷期盼,望王爷能体察圣心,更盼王爷若有暇,可择机入京一叙。陛下渴望亲聆王爷安边定国之策,亦欲使天下皆知,君臣相得,如鱼得水。朝廷信重,始终如一。
纸短情长,言不尽意。伏惟珍摄。
瑶光 手书”
信末,盖着一方小小的、莲花形状的私人印章。
“瑶光……”楚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大乾皇室这一代,确有一位封号“瑶光”的公主,乃是先帝幼女,新皇的同母妹,年方二八,据说不仅容貌倾国,更有才名,被誉为“大乾四大美人”之一,没想到,她会给自己写来这样一封信。
信的内容,看似温言劝慰,表达皇室尤其是新皇的信任与倚重,并委婉邀请楚骁入京。但字里行间,却也透露出许多信息:新皇位置不稳(“年幼新立”、“处境非尽如风光”),朝中反对势力不小(“权臣掣肘”、“诸王心思各异”),新皇急需楚骁这样的实力派支持(“倚为长城”、“渴望亲聆”),并用“君臣相得”的大义名分来打动他。
这封信,比那封华丽的圣旨,透露了更多真实的朝局,也显得更加……用心。
“是瑶光公主?”楚雄显然也知道这位公主,有些惊讶。
“是她。”楚骁将信递给父亲和姐姐传看。
楚清看完,撇了撇嘴:“这位公主倒是会说话,一套一套的。既拍了马屁,又诉了苦,还抬出大义。请你去京城?怕不是鸿门宴吧?把你扣在京城当人质,楚州岂不是投鼠忌器?”
楚雄沉吟道:“扣为人质,可能性有,但不大。新皇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和支援,而不是激怒一个手握重兵、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边疆重将。那样做风险太高,一旦逼反楚州,他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更大的可能,是真想拉拢,当面示好,可是为什么圣旨上不说这些事,反而是公主写信给你”
这时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柳映雪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来。她已换下大婚时的盛装,穿着家常的鹅黄衣裙,发髻松松挽着,别有一番温柔风致。看到众人面色凝重,她将茶壶放下,轻声问:“可是京城又来了什么麻烦?”
楚骁将瑶光公主的信递给她,笑道:“麻烦未必,桃花倒有一朵。”
柳映雪接过信,快速浏览,当看到“瑶光手书”和信中那些委婉却亲近的言辞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尤其是看到楚骁嘴角那抹戏谑的笑,心中没来由地泛起点点酸意。她将那清冷高雅的馨香与“大乾四大美人”的名头联系起来,再想到写信人的身份与可能的目的,那股酸意就更明显了些。
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,将信放下,面色如常地为大家斟茶,只是语气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:“这位瑶光公主,倒是关心国事。信写得也很有分寸。只是……邀请夫君入京,恐怕并非仅仅是‘一叙’那么简单吧?”
楚骁将她那一闪而过的醋意尽收眼底,心中竟觉得有些可爱,不由哈哈大笑起来,故意逗她:“怎么?王妃是怕为夫去了京城,被那‘四大美人’之一的公主迷了心窍,忘了回家路?”
柳映雪脸颊微红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:“谁怕了!我只是担心……担心京城局势复杂,万一有人对你不利……” 话虽如此,那点被看破心思的羞恼却掩饰不住。
楚雄和楚清看着这小两口互动,也忍不住露出笑意,方才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。
“好了,说正事。”楚骁笑过,正色道,“这京城,我去不去?”
“不能去!”楚清立刻反对,“太冒险了!谁知道那新皇帝和他身边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?万一真把你扣下,父王年事已高,我又是个女子,楚州怎么办?刚刚稳定的草原怎么办?”
楚雄却缓缓道:“去,有去的风险。不去,也有不去的麻烦。圣旨褒奖,公主亲笔信邀请,若断然拒绝,便是公然不给新皇和皇室面子,坐实了‘拥兵自重’、‘目无君上’的嫌疑。虽然我们不怕,但在天下人尤其是那些还心向朝廷的士人百姓眼中,终究落了下乘。而且,如今我们名义上仍是大乾臣子,新皇初立,大义名分在手。”
楚骁点头:“父王说得对。如今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。楚州需要时间消化草原,整合青徐,练兵积粮。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,至少是名义上的‘君臣和睦’。若公然抗旨,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,四面树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楚州城熟悉的景致,目光渐渐锐利:“这京城,我得去。”
“小弟!”楚清急道。
楚骁抬手制止她,继续道:“但怎么去,有讲究。父王坐镇楚州,掌控全局。姐姐你协助父王,稳定后方。陈潼、李牧等将军各司其职,厉兵秣马。楚州军务必保持最高戒备。我此次进京,只带少量精锐亲卫,以恭贺新皇登基、谢恩为由。姿态要放低,礼数要做足,让天下人看到,我楚骁,是懂规矩、敬朝廷的忠臣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自信与睿智的光芒:“新皇现在最需要的是面子,是支持,而不是一个扣押在京城、可能引发边境大乱的王爷。他没那个胆子,也没那个能力同时应对扣押我之后的楚州反扑和其他内外压力。他请我去,最大可能是示好、拉拢、摸底”
楚骁走到柳映雪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,看着她眼中隐忧,温声道:“放心,映雪。我去,是代表楚州,是为了争取时间与空间,办完了事,我会迅速回来的。”
柳映雪心中一暖,用力回握他的手,低声道:“我信你。只是…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楚骁笑道:“当然要小心。朝堂之上,波谲云诡,比战场更凶险。但这也是一个机会,一个可以亲自观察朝局、接触各方势力、甚至可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利益的机会。”
他看向楚雄和楚清:“父王,姐姐,你们在楚州,就是我最坚实的后盾。只要楚州稳如泰山,兵强马壮,我在京城,就无人敢动我分毫。他们拉拢我还来不及。”
楚雄看着儿子沉着冷静、条分缕析的模样,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。这个儿子,早已不是需要他时刻庇护的雏鹰,而是已经能够搏击长空、俯瞰山河的雄鹰。他点了点头:“你有此胆识与谋划,为父放心。楚州交给我,你只管去。记住,不卑不亢,有理有节。若事不可为,保全自身为要,楚州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楚骁郑重应下。
楚清也知劝阻无用,只能再三叮嘱:“多带些好手。京城那边我们也有暗线,随时保持联络。遇到危险,别管什么面子,先跑回来再说!”
“知道了,姐。”楚骁笑道。
决定已下,楚州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。准备进京的仪仗、礼物、随行人员,筹备离州期间的军政安排,加强边境与内部的警戒…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数日后,楚州王楚骁上表谢恩,并奏明将择日入京,朝贺新皇,聆听圣训。
表章发出,天下瞩目。
这位刚刚以无敌之姿威震草原、风头无两的年轻镇南王,即将踏入帝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心。他的这次京城之行,将会在已然暗流汹涌的大乾朝堂,激起怎样的波澜?
无人知晓。
唯有楚州城头玄鸟旗猎猎,仿佛在无声宣告:无论王爷身在何方,楚州的意志与力量,都将如影随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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