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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科长猛的从长条凳上弹起来,皮鞋踩在雪壳子上咯吱作响。他盯着台阶上的苏云,嘴角的肌肉跳了两下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赵科长背着手往前迈了半步,目光扫过地上打滚的老刘。
“你一个下乡知青,当着县保卫科的面伤我的人。”
赵科长压低声音。
“你以为拿着公社的条子就能在我面前横着走?”
“你先问问你的人长没长记性。”
苏云端着茶缸吹了吹,连看都没看老刘一眼。
“啊——我的手!”
老刘跪在台阶下捂着断腕,疼的五官扭曲。
剧痛让他失去理智,他用左手死死指着苏云的鼻子。
“赵科长您瞧见了!”
老刘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这畜生当众暴力抗法,打伤国家干部!”
老刘疼的青筋暴跳。
“我是正式编制的保卫干事,他这是袭击公职人员!”
老刘扭过头冲着端枪的干事嘶吼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,给我把他铐了!”
几名干事脸色不善,将步枪从肩上顺下来。
枪托抵在腰间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枪管对着台阶方向。
打麦场上的社员们吓的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马胜利张着嘴想喊又不敢出声。
郑强攥着猎枪,几个后生腿肚子直打转。
苏云站在台阶上纹丝未动,面对枪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那种将生死视若无物的从容反而让几个持枪干事心底发毛。
干事们本能觉得眼前这人危险,枪口下意识偏了两寸。
苏云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水,抿了一口。
他空出来的左手探入大衣内兜,两根手指捏着一张纸抽了出来。
唰。
那张盖着公社大印的批文被苏云随手甩出。
纸片落在赵科长脚前的雪地上。
“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苏云嗓音透着冷意。
赵科长低下头,目光落在雪地里那张纸上。
鲜红的公社大印格外扎眼,钱书记的签字和公文格式一目了然。
赵科长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弯腰捡起批文,手指摩挲着那枚大印。
“公社的章。”
赵科长的语气软了半分,眼底闪过一丝迟疑。
公社一把手亲批的防疫任务,分量不比县林业局的调令轻。
真要硬扛这份文件,等于公然拆公社钱书记的台。
“赵科长您别被他唬住!”
老刘趴在雪地里嚎叫。
“他这破纸上写的是采药,可他带了猎枪和壮汉进林子。”
老刘用断腕指着肉堆。
“这几千斤猪肉就是铁证!”
老刘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采药采出几千斤猪肉来,说出去谁信!”
苏云连看都没看老刘一眼。
他对着身后大院的木门打了个响指。
啪。
嘎吱一声,两扇木门被人推开。
陈红梅大步跨出门槛。
她单手拖着一个渗血的麻袋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她另一只手反握着杀猪刀,刀面上凝着一层冻血。
陈红梅眼神冷厉,满身煞气铺开。
苏云侧过身让出位置,皮鞋尖挑起陈红梅丢在脚边的麻袋底部。
啪。
一脚将麻袋踢翻在台阶下。
麻布袋口豁然裂开,一颗狼头滚了出来。
独眼孤狼王的脑袋带着凝固的黑血,在冰壳子上翻滚了两圈。
咕噜噜。
狼头停在赵科长的皮靴正前方,独眼死死瞪着天空。
全场死寂。
几个持枪干事被这狼头吓的倒退了半步,枪口偏的更离谱了。
连赵科长都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下脚。
老刘的嚎叫声戛然而止,他看着那颗狼头嘴巴张着合不拢。
“认识这东西吧。”
苏云端着茶缸,嗓音不大却十分清晰。
“红星林场悬赏三年的独眼狼王,糟蹋了多少牲畜,咬死了几个牧民。”
苏云偏过头看了赵科长一眼。
“县林业局发了三年悬赏令抓不住这畜生。”
苏云用茶缸盖指了指地上的狼头。
“我七队奉命进山采药,顺手替县里除了这祸害。”
苏云目光落回赵科长脸上,嘴角勾起冷笑。
“赵科长是要给立功的人扣破坏国家资源的帽子?”
赵科长盯着那颗狼头,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。
这头狼王在阿克苏地区挂了号,县林业局开过三次联合围猎会议,全部铩羽而归。
这消息要传回县里,自己非但治不了苏云的罪,反而落一个迫害英雄的把柄。
赵科长握着批文的手指收紧了。
苏云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。
“赵科长。”
苏云端着茶缸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距离。
“我是大夫,有些事看一眼就清楚。”
苏云目光锁定赵科长捂着腰腹的右手。
那只手从刚才起就按在小腹偏右的位置,大衣内侧隐约鼓出一个药包的轮廓。
“你这病根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吧。”
苏云语气淡漠。
“每逢落雪降温,腰腹就剧痛无比,疼起来连腰都直不了。”
赵科长脸色骤变,捂着腰腹的手猛的一缩。
“跑了多少趟省城,花了多少钱,大夫是不是都说查不出毛病。”
苏云看着他变了色的脸,一字一顿。
“你少在这故弄玄虚。”
赵科长声音发虚,底气已经被击穿了一半。
“我的身体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当然有关系。”
苏云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。
“你之前的止痛药,是李建利用公社卫生院的职务之便偷偷截留下来的管控镇痛剂,除了他别人也不敢担这掉脑袋的风险给你弄这种违禁药。”
苏云看着他。
“李建已经被我拉下台了,他倒卖公家药品的烂账都捏在我手里。”
苏云嗓音透着掌控力。
“你以后再也拿不到那止痛药了。”
赵科长的面皮抽搐了两下。
苏云收起冷笑,目光变的更沉。
“整个东风公社,能治你这病的只剩一个人。”
赵科长攥着批文的指节咔吧作响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赵科长您别听他胡扯!”
老刘从雪地里爬起半个身子,断腕杵着地面嘶声嚎叫。
“他一个下乡知青懂什么看病,就是装神弄鬼吓唬人!”
老刘吸着冷气冲赵科长吼。
“您只要把这姓苏的拿下,回头我找别的路子给您弄药!”
老刘还在拱火。
“您是县保卫科的科长,难道还怕一个知青……”
啪。
老刘的话没说完,赵科长猛的转过身,抡圆了胳膊一个耳光抽在老刘脸上。
这一巴掌比李建当初挨的还要狠。
老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被抽飞出去砸进雪窝子里。
他的鼻血混着口水糊了一脸,瘫在雪地里连喘气都带着哭腔。
打麦场上几百号人全傻了。
赵科长自己的人打自己的人,这算哪门子的戏。
赵科长收回手,脸上的怒意遮住了内心的慌乱。
“案情重大,不是你们能旁听的!”
赵科长猛的提高嗓门,冲着干事厉声下令。
“所有人退后五十米封锁打麦场外围!”
赵科长扫了一眼围观的社员。
“村民全部回家,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!”
他转头盯着苏云,压低嗓音。
“苏大夫,借一步说话。”
苏云端着茶缸没动,他用下巴朝大院左侧的倒座房指了一下。
“进去。”
两人跨进倒座房。
苏云反手带上破木门。
屋内没有火墙,冷的能看见呵出的白雾。
赵科长刚一站定,那张绷了半天的脸终于兜不住了。
他双膝一软,一把扶住墙壁。
“苏大夫。”
赵科长声音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那个病,真能治?”
苏云把茶缸搁在窗台上,斜靠着土墙看着他。
“能不能治,试一下不就知道了。”
苏云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针包,拇指一弹,露出一排银针。
“你……你这就要扎?”
赵科长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怕扎还是怕死。”
苏云捻起一根银针,指尖一转。
“选一个。”
赵科长咬了咬牙,颤抖着把大衣下摆撩开,露出缠着纱布和药包的腰腹。
苏云没有废话,左手按住赵科长腰腹侧面的穴位,右手银针直刺而入。
进针极快,赵科长只觉得腹腔深处一股滚烫的热流涌过。
那种折磨了他三年、每逢降雪就让他生不如死的刺痛在银针刺入的瞬间彻底消失。
赵科长浑身一震。
他低头看着苏云的手,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三年了。
三年来他跑遍了省城的大小医院,花了几百块钱吃了上百副药,没有一个大夫能让他舒服一秒钟。
这个下乡知青一根针下去彻底止住了。
赵科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碾碎,他双腿一软,双手死死抓住苏云的大衣袖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哀求。
“苏大夫,您高抬贵手,给条活路。”
苏云拔出银针,用棉布擦净。
他将银针收回牛皮包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活路有。”
苏云抬起头,目光落在赵科长脸上。
“出了这道门,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今天的事情抹干净。”
苏云将针包揣回内兜。
“那几千斤猪肉是公社特批的抗疫营养品,跟县林业局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赵科长连连点头。
“以后七队的事情传到县里,你替我盯着。”
苏云嗓音降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。
“谁动七队一根毛,你第一时间给我递消息。”
赵科长抬起头看着苏云的眼睛。
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下乡知青,而是一个盘踞在戈壁滩上让人不敢直视的狠角色。
“苏大夫您放心。”
赵科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从今往后谁敢打七队的主意,不用您出手,我赵某人第一个替您挡了。”
苏云拉开倒座房的木门。
阳光照在打麦场上,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赵科长整了整大衣领口,大步跨出门槛。
他当着全村人的面站定,清了清嗓子。
“经核实。”
赵科长声音洪亮,听不出半点异样。
“七生产队系奉公社防疫指挥部特批令进山采集药引,途中遭遇狼群与野猪群袭击,击杀危害牲畜的狼王并猎获野猪若干,属正当防卫行为。”
赵科长将手里的批文高高举起。
“所获猎物归七队集体所有,任何单位不得征调!”
赵科长猛的一挥手。
“撤!”
保卫科干事们互相对视一眼,满心骇然,却没人敢多问半句。
他们看着自家科长那张发白的脸,心里清楚这个下乡知青绝对有着背景,赶紧收枪上车。
两个民兵架起瘫在雪窝子里的老刘塞进吉普车后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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