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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雪塘戏冷伶人泣,金屋情深美妇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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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锣鼓点轻轻敲过几响,檀板一打,笙箫管笛便幽幽地和了起来。

    幕帘徐启,琪官扮的莘瑶琴袅袅婷婷踱步而出,头戴点翠珠冠,身着蹙金彩绣宫衣,水袖轻扬处,真真是莲步生姿,玉貌花颜。

    启唇一唱,那嗓音清越婉转,宛如新莺出谷,又似玉磬击冰,字字句句含着幽怨,直透人心。楼内众人一时屏息,只闻丝竹之声伴着那缠绵悱恻的唱腔,萦绕梁间。待得一阙唱罢,掌声便零星响起,渐渐连成一片,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喝彩。

    周显端坐席间,目光落在台上那风情万种的“佳人”身上。

    琪官,蒋玉函。

    男生女相,颠倒众生,确是名不虚传。

    他心中念头微转,思绪便飘向另一处。

    石头记旧文里,贾宝玉与此人交情莫逆,竟至于私下助他脱身,逃离忠顺王府的掌控,将其偷偷安置于城外紫檀堡内安家。

    但此事最后泄露,惹得忠顺王府长史官亲至荣国府要人。

    贾政盛怒之下,那顿好打,几乎要了宝玉半条性命。

    此时周显回思前番荣禧堂上,宝玉眼中那淬毒的恨意,牙缝里挤出的“周世兄”,周显面上虽一派温润从容,心底实有不耐。

    本待春闱之后再理会这不知深浅的膏粱纨绔,如今这琪官倒送上门来,岂非天赐良机。

    若能将此人先巧妙利用,稍加运作,宝玉那厢必然方寸大乱,王夫人也必将心力耗在约束儿子身上,省得她再把心思用在林黛玉身上搅风搅雨,坏了自己的大事。

    这桩连环扣,眼下看来,竟是恰到好处的一着妙棋。

    他这边暗自计较,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展开算计,另一边,秦可卿的目光也牢牢系在台上。

    那戏文正演到独占花魁雪塘相救一折,风雪塘边,万公子仗势逞凶。

    但见那万公子头戴金冠,锦衣华服,面上却一派骄横戾气。

    他扮演的王孙公子,强将莘瑶琴抢至舟中,软硬兼施,百般凌辱。

    莘瑶琴抵死不从,哭声凄切,那万公子恼羞成怒,竟喝令恶仆剥去她御寒的锦袄貂裘,仅留素白中衣,生生拖拽到十锦塘畔。

    天寒地冻,朔风凛冽,鹅毛大雪纷纷扬扬,莘瑶琴瑟缩在冰冷的雪地里,发髻散乱,瑟瑟发抖,宛如一朵即将零落成泥的娇花。

    唱词哀婉,声声泣血,诉说着弱质女流面对滔天权势的无助与绝望。

    秦可卿望着台上莘瑶琴倒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钻上来,透骨的冰凉。

    那被剥去华服、弃于冰天雪地的惨状,哪里是戏文,分明是自己处境的写照。

    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,昨夜银蝶那不容置疑的传话——

    “老爷吩咐,明儿个傍晚,请奶奶务必过去,给老爷问安”

    ——字字句句,此刻都化作万钧巨石,沉沉压在心头。

    宁国府这金碧辉煌的牢笼,与那万公子的画舫又有何异。

    自己这所谓的蓉大奶奶,与那任人鱼肉的花魁又有何别。

    尊长的威势如同那漫天风雪,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。

    秦可卿喉头一哽,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直冲上来,眼前顿时一片模糊。

    她慌忙垂下螓首,素手紧紧攥着袖中的一方鲛绡帕,悄无声息地按上眼角,那温热的泪珠却已止不住,沾湿了帕子的边缘,也沾湿了指尖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秦可卿身旁锦杈上,悄无声息多了一位丽人。

    但见其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,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项上赤金盘螭璎珞圈,裙边系着豆绿宫绦,双衡比目玫瑰佩。

    身量苗条,体格风骚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启笑先闻。

    正是贾琏之妻,荣国府当家奶奶王熙凤。

    她来的晚了些,故未与周显等人照面,悄然落座于尤氏下首,紧邻着秦可卿。

    王熙凤目光敏锐,瞥见秦可卿螓首低垂,香肩微颤,那攥着帕子的指节用力得泛起青白,便知她正极力压抑悲声。

    王熙凤虽与秦可卿辈分不同,然性情相投,素日颇多亲近。

    她倾身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真切关切:

    “蓉哥儿媳妇,这是怎么了?好端端的听戏,倒惹出这些伤心来。”

    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秦可卿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
    心头万般委屈翻涌欲出,那如跗骨之蛆的耻辱,那昨夜银蝶冰冷传话带来的窒息恐惧——公公贾珍那毫不掩饰的觊觎目光,如同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她每一寸肌肤。

    她唇瓣翕动,几乎要将这灭顶的羞耻与绝望倾吐而出。

    然千金女子矜持羞耻之心,如同沉重枷锁,死死封住了她的口舌。

    此等丑事,关乎名节生死,一旦出口,便是身败名裂,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她如何能说呢?

    喉间堵得生疼,秦可卿只将那鲛绡帕握得更紧,泪珠儿却越发滚落,砸在膝上葱黄绫棉裙上,洇开点点深痕。

    她勉强抬起泪眼,透过朦胧水雾望向戏台,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,细若蚊蚋:

    “让婶婶见笑了……原是侄媳无用,瞧那琪官演的……演的实在太好,这莘瑶琴……命途多舛,身世飘零,受人欺凌……竟至于此……一时情难自已,倒勾起些痴念来……”

    话语断续,语焉不详,只将那戏文人物搪塞作伤心缘由。

    王熙凤见她形容凄楚,泪光点点,那梨花带雨之态,便是女子见了也心生怜惜。

    又听她只扯戏文遮掩,情知必有难言之隐。

    她那双丹凤眼在秦可卿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,心中已猜度几分宁府那潭深水的污浊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
    只抽出自己一方簇新的松花撒金汗巾子,动作轻柔地替秦可卿揩拭面上泪痕,口中温言劝道:

    “我的好奶奶,快收了这金豆子罢。”

    “你身子素来单弱,哪里禁得住这般伤心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戏文,不过是几个穷酸文人吃饱了撑的,编些苦情段子哄人眼泪、赚些嚼裹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台上那花魁娘子哭得再惨,下了妆还不是吃香喝辣去?值当你这般掏心掏肺地替古人担忧?瞧瞧,这精心描画的眉眼,都哭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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