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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水泾两岸,芦苇密匝蔽日,风一吹便如浪涛翻涌。河道窄浅蜿蜒,暗礁浅滩藏于水下,大船驶入,极易首尾相堵、进退失据。这本是南楚水师纵横大江时极力避开的天险,此刻,却成了萧烈专为陆沉舟布下的死局。陆沉舟挟前哨惨败之怒,亲率三万精锐水师,百艘战船顺江北上,帆影遮江,赤焰纹旗猎猎作响,鼓角之声震得江水翻涌。他立在主船帅台之上,一身银鳞水师甲在日光下寒芒闪烁,目光如鹰隼般冷冽,死死锁定北岸那座简陋却刁钻的朔营。
远远望去,北朔营寨依水而建,看似低矮松散,却恰好扼住河道咽喉。陆沉舟征战半生,一眼便觉此处地势诡异,心头隐生警惕。可转念一想,己方三万精锐,战船千架,军械充足,对方不过是七千残兵,纵有诡计,又能翻起多大风浪?
骄兵之气一盛,警惕便淡了下去。
陆沉舟抬手按在剑柄上,声震江面:“前锋战船,全速挺进!以连弩压制北岸,中军投石机准备,给我轰平这座小寨!”
军令传下,南楚水师战船阵列而动,船头破开江水,气势汹汹扑向朔营。
而北岸高坡之上,萧烈一身青衫临风而立,神色平静得不见半分波澜。身侧燕屠按刀而立,目露凶光,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杀出去;黑鹰率领影卫按剑待命,人人屏息凝神,静候号火。
七千北朔士卒早已按计埋伏妥当:大半隐于两岸芦苇深处,身披草衣,手持火矛火箭;一部分藏于岸边乱石阵后,搭弓上箭;仅有数百名弓弩手在岸边列阵,故意摆出阵形散乱、士气低迷的模样,诱敌深入。
萧烈目光盯着江面,看着南楚前锋战船一艘接一艘驶入楚水泾中段,直到最前列战船已进入芦苇火攻范围,他眸中精光一闪,手腕猛然一挥。
“点火!”
黑鹰早候令在旁,闻言立刻点燃手中号火。一道赤焰冲天而起,火柱划破江面阴霾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。
号火一响,两岸伏兵瞬间动了。
北岸列阵的弓弩手同时放箭,火箭如流星密雨,呼啸着射向南楚战船。箭镞之上早已裹了浸透火油的麻布,混以松香,一沾帆布、木舷便轰然燃烧。不过瞬息之间,最前排数艘前锋轻舟便被烈火吞噬,帆布熊熊燃烧,船板噼啪炸裂,江面上顿时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“啊——救火!快救火!”
楚兵惊呼惨叫不绝于耳,不少人被火势逼得纵身跳江,可楚水泾水流湍急,又多淤泥浅滩,落水者要么被江水卷走,要么陷在泥里动弹不得,成了岸上箭手的活靶子。
陆沉舟见状,目眦欲裂,怒拍帅台:“慌什么!水师将士,何惧一火!传令,前船弃舟,后队迂回,撞开前路,直冲北岸!”
南楚水师毕竟是陆沉舟亲手练出的精锐,虽遭突袭,却未彻底溃散。后队战船立刻调整方向,想要绕开燃烧的火船,直扑岸边。可就在战船刚刚调转船头的刹那,楚水泾两岸芦苇荡中,骤然杀出上千北朔死士。
人人手持长柄火矛,矛尖烈焰腾腾,嘶吼着狠狠刺向南楚战船的船舷、船板。
与此同时,藏在芦苇丛中的弓箭手再次齐射。火箭落入早已被泼透火油的芦苇丛,两岸瞬间化作一片火海。风从江面吹来,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大火疯狂蔓延,不过片刻,便将整条楚水泾中段围成一条熊熊燃烧的火巷。
南楚战船本就密集,挤在窄河道里动弹不得,前有火船堵路,后有友船相挤,左右是冲天火海,木质船身一触即燃,整支水师如同被锁在火炉之中。
“中计了!是火攻!萧烈要把我们活活烧死在这里!”
“船动不了!舵卡了!”
“快跳江!”
哭嚎声、惨叫声、兵刃交击声、战船炸裂断裂声混在一起,响彻江面。原本气势滔天的南楚水师,瞬间陷入一片混乱。
陆沉舟惊怒交加,这才恍然大悟——萧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正面硬拼,而是借楚水泾地势,一把火要烧光他三万水师。他气得浑身发抖,提剑厉声督战:“敢退后者,斩!亲兵营,随我登小舟抢滩!”
他深知,水上已是死路,唯有登岸,才有一线生机。
数十艘轻舟载着陆沉舟的亲兵精锐,奋力划向岸边,可刚一靠近滩涂,燕屠早已率领的两千北朔铁骑如黑潮般轰然杀出。
“杀——!”
燕屠丈八蛇矛横扫,力道千钧,北朔铁骑本就擅长陆战,冲击力惊人。南楚水师将士常年在船上作战,陆战本就弱势,此刻仓促登岸,阵型全无,被铁骑一冲,瞬间溃不成军。轻舟被铁蹄踏翻,士兵被长矛刺穿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都督!登岸不得!北朔铁骑太猛了!”亲兵拼死回禀。
陆沉舟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火海,听着四面楚歌,气得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
就在此时,萧烈亲率五千主力从北岸营寨冲杀而出。
七千北朔残兵,人人抱定死战之心,此刻见敌军大乱,个个如猛虎下山,以一当十。有人纵身跳上未燃的楚船,与楚兵近身肉搏;有人搬起岸边巨石,狠狠砸向战船底舱;更有死士浑身绑满火油桶,嘶吼着冲向火势较小的战船,引燃自身,与船上楚兵同归于尽。
江面之上,血染碧波,浮尸纵横。
南楚水师虽有三万之众,却困在火巷之中,战船无法展开,兵力无法施展,前军后军互不接应,军心彻底溃散。士兵们各自逃命,降者无数,早已没了来时的滔天气焰。
陆沉舟的帅船也被火舌包围,船帆燃尽,甲板发烫,银鳞甲上溅满火星与血污,狼狈不堪。他挥剑连斩数名冲上帅船的北朔士兵,却见火光之中,萧烈一身青衫,手持龙吟剑,立在一艘缴获的楚船之上,正缓缓朝他逼近。
青衫不染尘,长剑映火光。
两人目光隔空相接。
萧烈剑指陆沉舟,声音清朗,穿透火海喧嚣:“陆都督,南楚无故兴兵犯境,侵我疆土,害我百姓。今日楚水泾,便是你水师的葬身之地!降,则饶你部下不死;战,今日一个也走不脱!”
陆沉舟怒发冲冠,须发皆张,挥剑砍断燃烧的船绳,厉声狂喝:“萧烈小儿!不过是以诡诈诡计侥幸得胜,算什么英雄大丈夫!我陆沉舟执掌南楚水师半生,纵横沧澜,岂会向你一北朔少君屈膝!南楚儿郎,宁死不降!”
他咬牙亲率亲卫驾轻舟,想要从火围缝隙中冲出去。可刚驶出数丈,江面之下突然铁链横江——那是萧烈早令士兵暗中布下的拦江铁索。
“咔啦——”
小舟被铁链死死缠住,桨断轴裂,寸步难行。
“都督!被困住了!”亲兵绝望高呼。
陆沉舟举目四望,心彻底沉入谷底。
南楚水师早已折损过半,战船焚毁十之七八,江面上残船碎片随波漂流,尸体浮满江面,活着的士兵要么跪地投降,要么在火海中挣扎,要么被北朔士兵追杀。三万精锐,一朝尽毁。
大势已去,回天无力。
陆沉舟仰天长叹,目眦泣血,最终咬牙狠声道:“亲卫营,断后!我率轻骑从西侧浅滩突围!”
他知道,若自己战死在此,南楚水师彻底名存实亡,唯有暂退,才有重整旗鼓的一线可能。数十名亲兵死战挡在后面,陆沉舟趁浓烟弥漫,率数百残兵驾着几艘轻舟,从楚水泾西侧浅滩拼死冲出,头也不回地向南楚境内仓皇逃去。
“主公!要不要追?”燕屠杀得浑身是血,提矛上前请命。
萧烈望着陆沉舟逃去的方向,平静抬手:“穷寇莫追。陆沉舟一逃,南楚水师群龙无首,再战无益。收兵,清理战场,收缴军械粮草,救治伤兵。”
一声令下,北朔士兵鸣金收兵。
楚水泾一战,萧烈以七千残兵,大破南楚三万水师。
斩杀楚兵一万五千余众,俘虏八千余人,焚毁战船两百余艘,缴获连弩、投石机、弓箭、粮草、军械堆积如山。南楚水师经此一役,南疆主力几乎折损殆尽,短时间内再无能力组织大规模进攻。
而北朔七千残兵,虽也伤亡千余,却个个士气高涨,看向萧烈的目光之中,满是敬畏与狂热。经此一战,天下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北朔边缘少君。
不久,燕屠押着一排排楚兵俘虏来到萧烈面前,这些俘虏个个垂头丧气,面如死灰。
燕屠杀气未消,沉声请命:“主公,这些南楚兵屡次犯境,烧杀抢掠,害我百姓无数,不如尽数坑杀,以祭牺牲将士,以儆效尤!”
周围北朔将士也纷纷附和,杀意凛然。
萧烈目光扫过俘虏,缓缓摇头:“两国交兵,各为其主。祸在朝堂,不在士卒。降兵不杀,是我北朔军规。”
他上前一步,高声对俘虏道:“愿归降者,编入北朔军,同守南疆,同享军饷;不愿归降者,我发放干粮路费,放你们回归南楚。你们回去之后,可带话给楚昭帝,给温羡——北朔疆土,寸土不让。南楚若再敢来犯,下次,我便率大军顺江而下,直捣金陵!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,气势凛然。
俘虏们先是一愣,随即纷纷跪倒在地,叩首不止。不少人本就被萧烈以少胜多的谋略折服,又感念他不杀之恩,当场哭喊着请求归降。最终,八千俘虏中,超过半数自愿留下效忠。
北朔兵力,一夜之间从七千,暴涨至一万四千余众。
楚水泾防线,瞬间固若金汤。
萧烈随即下令,将此战捷报快马加鞭送往朔京;又命燕屠率主力驻守楚水泾,日夜加固营防,深挖壕沟,打造障碍,严防南楚反扑;自己则亲率一部,清剿南疆各处散落的楚兵残部,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,开仓放粮,修复被战火焚毁的城寨、房屋、道路。
南疆百姓常年受南楚兵袭扰,苦不堪言,如今见北朔军击退强敌,又体恤民生,不抢不掠,爱护百姓,无不感激涕零。沿途百姓箪食壶浆,夹道相迎,不少青壮自发投军,萧烈在南疆民心所向,根基一日比一日稳固。
而南楚金陵皇宫之内,气氛却是一片死寂。
楚水泾大败的消息传回,楚昭帝当场震怒,将御案之上的玉盏、香炉尽数摔碎在地,玉碎声、瓷裂声刺耳惊心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陆沉舟号称水师名将,三万精锐,竟被七千残兵打得大败!朕的水师,朕的战船,朕的粮草!全都毁了!”
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无人敢言。
温羡第一时间跪地请罪,却暗中巧言蛊惑:“陛下,此战之败,罪在陆沉舟骄兵轻敌,指挥失当,与水师将士无关。臣请陛下拨发粮草兵马,由臣亲自挂帅,再伐北朔,定能生擒萧烈,洗刷国耻!”
他明是请战,实则是想借机夺取陆沉舟的水师兵权。
楚昭帝本就刚愎自用,又被温羡多年蒙蔽,竟信以为真,当即下旨:斥责陆沉舟用兵不当,削去其水师大都督一职,贬为副将,戴罪立功;同时升温羡总督南疆军务,调集各地兵马,整军备战,再图北朔。
远在南疆残营的陆沉舟接到圣旨,看完之后,仰天长笑,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悲愤。
他亲手将水师虎符交给副将,又缓缓卸下那身陪伴半生的银鳞甲,挂在帅帐之内。
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,陆沉舟心中一片冰凉。
君昏于上,臣奸于下,纵使他有通天治水之能,又如何护得住整个南楚江山?
而楚水泾上,萧烈那沉稳如山的气度、出神入化的用兵之术、善待俘虏体恤士卒的胸襟,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这位南楚老将,第一次对敌军的少年统帅,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敬佩与感慨。
与此同时,北朔朔京。
萧莽接到楚水泾大捷的军报,惊怒交加,胸口一阵憋闷。
他本想借南楚之手除掉萧烈,最好让其战死沙场,永除后患。可万万没想到,萧烈非但没死,反而以七千残兵大破三万水师,一战威震天下,在军中、在民间威望如日中天。
若再放任萧烈在南疆壮大,等他手握重兵班师回朝,自己谋划多年的王位大计,必将化为泡影。
萧莽面色阴鸷,暗中加快了与温羡勾结的步伐,密信往来不断,密谋联手除烈。
楚水泾的战火虽已熄灭,但沧澜大陆的风云,却因这场惊天动地的以少胜多,变得更加汹涌激荡。
萧烈以七千残兵破三万水师,一战成名,不仅守住北朔南疆门户,更向天下展露了他的雄才大略与王者之姿。
他与萧莽的宫廷暗斗,北朔、南楚、中州三足鼎立的天下争锋,也自此拉开了更加残酷、更加激烈的序幕。
楚水泾的风,还在吹。
而属于萧烈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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