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挖掘机的轰鸣声撕碎了山林的寂静。巨大的黄色机械臂抬起又落下,钢齿啃进红土,碎石和断根四处飞溅。王铁柱站在车旁指挥,安全帽下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,手臂上肌肉贲张。五个村民跟在后面清理路面,锄头和铁锹的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这是开工的第三天。
从山庄后墙到老鹰岩的两公里山路,已经修出了一半。路面宽三米,能通小货车——这是刘晓雨测算过的最低标准,苗木、肥料、设备都要靠这条路运上去。
林逸站在刚平整出来的路段中央,手里拿着规划图。
图上的色块如今有了真实的形状:一区缓坡已经清理出来,红褐色的土地裸露在秋日的阳光下,像一块等待书写的画布。远处,二区半山腰的灌木正在被清理,三区背阴面的林木保留着,只做适当间伐。
“林哥!”
刘晓雨从山坡上跑下来,白色运动鞋沾满了泥。她手里拿着土壤检测仪,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:“一区土壤pH值6.8,有机质含量2.3%,比预想的还好!可以直接种枣树!”
“含水量呢?”林逸问。
“偏低,只有18%。不过按照你的引水方案,应该没问题。”刘晓雨推了推眼镜,“我已经联系了省农科院的苗木基地,早熟蜜枣和赞皇大枣各一千株,下周三到货。”
“好。”林逸收起图纸,“二区的药材苗呢?”
“黄芪和党参的种子已经订了,金银花要等开春。”刘晓雨翻着笔记本,“我建议二区先种黄芪,它根系深,能固氮改良土壤,为后续的党参打好基础。另外——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昨天在二区采样时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刘晓雨从背包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片黑色的、薄如纸张的东西。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,递给林逸。
“像是……炭化的树皮。”林逸接过,对着阳光细看。炭片很轻,表面有细微的纹路,边缘不规则,显然是燃烧后的残留。
“不止树皮。”刘晓雨说,“还有这个。”
她又拿出个小玻璃瓶,里面装着几粒黑色的小颗粒,像缩小的煤块。
“木炭,而且是制式木炭。”刘晓雨声音很轻,“普通山火或者农人烧荒,不会留下这么规整的木炭。这是有人特意在这里生过火,而且火堆不小。”
林逸捏着玻璃瓶,看向二区的方向。
那里离老鹰岩很近,正是老张说的“最好别去”的地方之一。
“什么时候的?”
“炭化程度看,至少三年以上。”刘晓雨说,“但奇怪的是,周围没有其他生活痕迹。如果只是猎人或者采药人临时取暖,不会烧这么多炭。”
林逸把东西还给她:“先收好,别声张。”
刘晓雨点点头,把塑料袋塞回背包。
远处忽然传来惊呼。
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地从二区跑下来,脸色煞白:“柱、柱哥!挖到东西了!”
王铁柱停下挖掘机,跳下车:“慌什么?挖到石头了?”
“不、不是石头……”村民喘着粗气,“是、是棺材!”
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了。
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声音,呜呜的,像低泣。
那口棺材埋得不深。
挖掘机的钢齿只啃下去半米,就碰到了硬物。起初以为是石头,清开土才发现是木板——深黑色的木板,虽然腐朽了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厚重。
棺材不大,长不到两米,宽约六十公分。没有棺盖,或者说棺盖已经烂掉了,里面填满了泥土。
王铁柱带着人把周围的土清开,露出完整的棺身。
木质很特殊,不是本地常见的杉木或松木,纹理细密,即使用手轻按也不会下陷——这是上好的楠木,防潮防腐,古时候只有大户人家用得起。
“要、要不要打开?”一个村民声音发颤。
山里有规矩:挖到无主坟,得烧香磕头,重新掩埋。否则会惹祸上身。
王铁柱看向林逸。
林逸走近棺材,蹲下身。他用手扒开棺口的浮土,泥土里混杂着一些白色的碎片——是骨头,但太碎了,分不清是哪个部位。
还有一样东西。
半埋在土里的,是个生锈的铁盒。盒子巴掌大小,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,但锁扣的位置还能辨认——是西洋式的弹簧锁,民国时期才传入这一带。
“林哥,这……”王铁柱欲言又止。
林逸没说话,戴上手套,轻轻取出铁盒。
盒子很沉,锈死的锁扣一碰就掉了。他小心地打开盒盖,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叠纸。
纸已经发黄变脆,边缘满是虫蛀的洞。最上面一张是地契,竖排毛笔字,墨色暗淡,但还能辨认:
“立卖契人赵德贵,今因家用不敷,情愿将祖遗坐落云雾山老鹰岩下旱地三亩,凭中说合,卖与周文达名下为业。三面言明,时值大洋五百圆整……”
落款时间是民国二十六年冬月。
后面几张也是地契,卖的都是云雾山的山地,买方都是“周文达”。卖地人除了赵德贵,还有李、王、孙几个姓氏,都是云雾村的老户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,戴圆框眼镜,手里拿着书,身后是青砖瓦房的院落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文达兄存念。弟赵德贵敬赠。廿七年春。”
林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周文达——周家的祖上。周天龙的爷爷,或者太爷爷。
赵德贵——赵家的祖上。赵老三的爷爷。
民国二十七年,也就是1938年。那时正值战乱,物价飞腾,五百大洋不是小数目。赵德贵为什么要卖祖地?周文达又为什么要买这些深山里的旱地?
“林哥,”王铁柱凑过来看,“这……这是周家和赵家的祖宗?”
“嗯。”林逸把照片放回盒子,“埋棺材的人,应该是周文达。”
“他为什么把地契埋这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逸站起身,环顾四周,“但肯定有原因。”
山风吹过,带来深秋的寒意。工地上所有人都站着不动,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材,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恐惧。
老张的话在耳边回响:有些地方,最好不要去。
“柱哥,”一个年轻村民小声说,“咱、咱还修不修路了?”
王铁柱看向林逸。
林逸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修。但绕过这里,路往东偏十米。”
“那这棺材……”
“重新埋好,烧点纸钱。”林逸顿了顿,“另外,今天的事,谁都不许说出去。”
众人松了口气,赶紧动手。
棺材被小心翼翼地回填,土夯实,上面还压了几块石头。王铁柱从车里找来半包烟,点上三根插在坟前,算是祭拜。
挖掘机重新轰鸣,但这次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林逸拿着铁盒走到一边,翻开那些地契仔细看。三亩、五亩、八亩……总共七张地契,加起来四十二亩山地,都在老鹰岩附近。
四十二亩,在当年可是不小的产业。
周文达买下这些地,为什么不开发?为什么要埋起来?还埋得这么隐秘?
“林逸。”
苏婉清从山下走上来,手里提着保温桶。她看到工地的气氛,愣了愣:“怎么了?”
林逸把铁盒递给她。
苏婉清看完地契和照片,脸色也凝重起来:“这是……周家祖上买的?那这片山——”
“理论上,周家有所有权。”林逸说,“虽然解放后土地改革,这些地契作废了,但现在周天龙如果想拿这个说事,也是个麻烦。”
“他会不会就是冲着这个来的?”
林逸没回答。
他想起了周天龙暗中帮忙办承包手续的事。那不像是在帮他,更像是在推动他——推动他尽快进山,尽快动工。
为什么?
“先不管这些。”林逸收起铁盒,“路还得修,树还得种。周天龙有什么招,等他使出来再说。”
下午,修路继续。
绕过棺材的位置后,工程顺利了许多。到傍晚时分,通往一区的道路全线贯通。两公里的山路,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,缠绕在青翠的山腰间。
第一批树苗也在傍晚运到了。
省农科院的车开不上来,停在村口。王铁柱带着村民用肩挑手扛,把一千株枣树苗运上山。树苗都用营养钵装着,根系完好,枝干粗壮,叶子上还带着水珠。
“现在种吗?”刘晓雨看着天色,“太阳快下山了。”
“种。”林逸脱下外套,“趁着土还湿,种下去浇透水,成活率高。”
于是所有人又忙起来。
挖坑,放苗,培土,浇水。林逸负责浇水——他提着两个桶,从山涧打来清水,但每桶水里都悄悄掺了少许灵泉。
树苗一沾到水,叶子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。有些蔫了的,半小时后就挺直了腰杆。
村民们没注意,但刘晓雨发现了。
她蹲在一株刚浇完水的枣树苗旁,用手指碰了碰叶片,眼神里满是惊讶:“这……怎么恢复得这么快?”
“山涧水好。”林逸面不改色。
刘晓雨看看他,又看看树苗,最终没再问。
天色完全黑透时,一千株枣树苗全部种完。整片缓坡上,整齐排列的小树苗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,像一支支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所有人都累瘫了。
王铁柱直接躺在土埂上,呼哧呼哧喘气。村民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,抽着烟,说着闲话。刘晓雨还在检查最后一排树苗的间距,手里的卷尺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林逸站在坡顶,俯瞰这片新生的果园。
远处,山庄的灯火温暖如星。更远处,村庄隐在夜色里,只有零星几点光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心里那根刺,还在。
“林逸。”苏婉清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,“今天挖到的那口棺材……”
“我让铁柱去查了。”林逸喝了口水,“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,可能知道些内幕。”
“你觉得和周天龙有关?”
“一定有关。”林逸望向老鹰岩的方向,“他把地契埋在那儿,肯定有必须埋在那儿的理由。现在周天龙想让我承包这片山,也肯定有他的目的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林逸拧紧瓶盖,“他想要什么,我就先找到什么。找到了,才有谈判的筹码。”
夜色渐深。
村民们陆续下山,工地上只剩下林逸和王铁柱。两人打着手电,做最后的检查。
走到棺材回填的位置时,林逸停下脚步。
手电光下,新土平整,三根烟蒂还插在那里,已经灭了。
但他总觉得,哪里不对劲。
土太松了。
下午回填的时候,明明夯得很实。可现在,土层表面有些微的隆起,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。
“铁柱,”林逸蹲下身,“你下午埋的时候,棺材里除了骨头和铁盒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
“没有啊。”王铁柱也蹲下来,“都烂光了,就剩些碎骨头。怎么了?”
林逸没说话,用手扒开表层的土。
下面的土更松,轻轻一拨就散开。然后,他的手碰到了什么硬物。
不是骨头,也不是木头。
是金属。
冰凉,光滑,有弧度。
王铁柱也看见了,倒吸一口凉气。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加快速度。
土被扒开,露出那个东西的真容——
一口铁锅。
准确地说,是半口铁锅。直径约五十公分,锅底朝上,边缘埋在土里。锅身锈迹斑斑,但还能看出是铸铁的,很厚实。
“这……”王铁柱懵了,“棺材底下怎么有口锅?”
林逸没回答。
他继续往下挖。
锅下面还有东西。
是一层黑色的炭灰,很厚,夹杂着没烧完的木柴。炭灰下面,又是土,但土色发红,像是被高温烧过。
再往下挖,土质恢复正常。
林逸停下手,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:
很多年前,有人在这里生了一堆很大的火。火上架着铁锅,锅里煮着东西。火灭了以后,锅被埋进土里。后来,有人在这上面埋了一口棺材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
“林哥,”王铁柱声音发颤,“这、这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炼人油的炉子。”王铁柱脸色苍白,“我爷爷说过,古时候有些邪术,用大锅炼尸油。炼完的骨头埋掉,锅就倒扣在上面,镇魂。”
山风呼啸而过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林逸盯着那口倒扣的铁锅,忽然想起照片上周文达那张斯文的脸。
戴圆框眼镜,手拿书本,像个教书先生。
这样的人,会和邪术有关吗?
“先把土回填。”林逸站起身,“今晚的事,跟谁都别说。”
两人匆匆埋好土,下了山。
回到山庄时,已经深夜。堂屋还亮着灯,苏婉清在等他们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林逸摇摇头,没说话,只是把沾满泥土的手洗干净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山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头潜伏的巨兽。新种的枣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摆,叶子沙沙响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但林逸知道,这平静下面,埋着东西。
埋着秘密,埋着往事,埋着一口倒扣的铁锅。
和铁锅下面,可能更深的真相。
他抬头望向老鹰岩的方向。
那里,黑暗最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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