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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记忆的标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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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手记片段,2025年9月13日,上午10:17

    我在纸上画太阳。一个歪歪扭扭的、不对称的圆,周围是放射状的线条。这是林悦的画法。她教孩子们画太阳时总说:“太阳不用画得很圆,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。但太阳一定要笑,因为它要给世界光明。”

    我在太阳的中间画了两道弯弯的弧线,代表眼睛,又画了一道更弯的弧线,代表嘴。一个笑脸太阳。

    画完,我盯着它看。然后,我在太阳旁边,写下日期:

    “2020年7月5日,周日,晴。”

    “家庭海滩日。林悦组织的。她说幼儿园教了关于海洋的课,要带夏天去实地教学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一起旅行。”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,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
    记忆切片一:2020年7月5日,下午2:30,东海岸沙滩

    阳光很烈,把沙滩烤成一片刺眼的白。海水是蓝绿色的,一波一波涌上来,退下去,在沙滩上留下泡沫的蕾丝花边。

    夏天穿着粉色的泳衣,戴着黄色的游泳圈,站在水边,每次浪打过来,她就尖叫着跑开,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走回去。林悦陪在她身边,牵着她的手,两个人一起尖叫,一起笑。

    “哥!你看!”林悦回头喊我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“夏天敢踩水了!”

    我坐在遮阳伞下,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画面定格:夏天咧着嘴笑,缺了一颗门牙。林悦蹲在她身边,也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

    旁边,丁若宁在画速写。她的素描本摊在膝盖上,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。她画的是海,是天空,是远处模糊的帆影。但当我凑过去看时,发现她在画人——父亲坐在折叠椅上,戴着草帽,在看报纸;母亲在旁边,戴着老花镜,在织什么东西(后来知道是给夏天的毛衣);姐姐躺在沙滩巾上,闭着眼睛,但我知道她没睡,她在听,在感受。

    “你在画全家福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若宁没抬头,铅笔没停,“但不用传统的排排坐。用我们最自然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在哪里?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画纸的一角。那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,端着相机,正在拍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?”

    “嗯。记录者的位置。”她终于抬头,对我笑,“你总是在记录我们。但很少有人记录你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暖,凑过去亲了她的脸颊。她笑着躲开:“油。”

    “防晒霜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这时,林悦带着夏天跑过来,浑身是水和沙。“嫂子!你看我捡的贝壳!”夏天举起小手,手心里躺着几枚小小的、颜色暗淡的贝壳。

    若宁放下素描本,认真地看:“很漂亮。可以回去做风铃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做两个!一个挂我房间,一个挂小姑房间!”夏天说。

    林悦揉揉她的头发:“那我房间可要挂最吵的那个,这样每天早上一响,我就知道该起床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姑赖床!”夏天指着她笑。

    “谁说的!我每天七点就起了!”

    “但妈妈说,你以前上学总迟到!”

    “那是以前!我现在是老师了,要给小朋友做榜样!”

    她们斗着嘴,若宁笑着继续画。我举起相机,又拍了一张。

    父亲放下报纸,对母亲说:“年轻真好。”

    母亲停下织毛衣的手,看着我们,微笑:“都年轻过。”

    姐姐睁开眼睛,坐起来,推了推太阳镜:“从发展心理学角度,家庭集体活动对儿童的成长至关重要。夏天很幸运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都很幸运。”父亲说。

    那一刻,阳光,海风,笑声,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。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,明亮得刺眼,美好得让人不安。

    我按下快门,把这一刻定格。

    现在我知道,那种不安是对的。完美的东西总是脆弱。像沙滩上的城堡,再精美,涨潮时也会消失。

    手记片段,同一天,下午3:45

    我从回忆中抽离,回到这个灰色的房间。窗外的阳光也很烈,但隔着玻璃,感觉不到温度。

    我打开电脑,找到那个名为“海滩日”的文件夹。里面有127张照片,三段视频。我点开第一段视频。

    画面晃动,是林悦拿着手机拍的。她一边跑一边拍,镜头扫过沙滩,扫过海,扫过每个人。

    “看!这是我爸!世界上最帅的老头!”镜头怼到父亲脸上,他皱着眉挥手:“悦悦,别拍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妈!世界上最美的老太太!”母亲笑着遮脸:“这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姐!世界上最聪明的心理学家!”姐姐在镜头里翻了个白眼,但嘴角在笑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哥!世界上最……嗯……最会拍照的作家!”我出现在镜头里,正在调相机参数,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嫂子!世界上最漂亮的音乐家!”若宁在画画,抬起头,对着镜头温柔地笑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侄女!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宝贝!”夏天冲过来,对着镜头做鬼脸:“小姑最吵!”

    “你说谁吵!”林悦去挠她痒,夏天笑着跑开,镜头一阵天旋地转,最后定格在天空,湛蓝的,没有一丝云。

    视频到这里结束了。时长4分37秒。

    我盯着定格的蓝色天空,看了很久。然后,我按下重播。又看了一遍。再看一遍。

    第四遍时,我按下了暂停。停在林悦说“这是我哥”的那一刻。画面上的我,三十六岁,穿着灰色的T恤,头发还有点茂密,正在专心调相机。阳光在我的侧脸上投下阴影,我微微皱着眉,表情认真。

    那是四年前的我。

    那个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我。

    那个不知道一年后父亲会倒下,两年后母亲会枯萎,三年后姐姐会坠落,四年后妹妹会流血,妻子会消瘦,女儿会……不。

    不要想。

    我关掉视频。打开照片文件夹,一张一张地翻。翻到第48张,我停住了。

    那是若宁拍的。她趁我不注意,用我的相机拍了我。我坐在沙滩上,背对着镜头,看着海。夏天趴在我背上,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,脸贴在我肩上。我们都在看海,看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照片的右下角,有若宁写的字,后来她加上的:

    “我的两个宝贝,在看同一个方向。”

    我的眼睛又开始模糊。我摘下眼镜,用手捂住脸。

    若宁,我们现在在看不同的方向了。你在哪里?夏天在哪里?你们都去哪里了?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,和我的心跳声,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有规律地响着。

    记忆切片二:2020年7月5日,傍晚6:20,海滩停车场

    旅行结束了。我们收拾东西,准备回家。每个人都晒黑了一点,身上沾着沙子,疲惫但满足。

    父亲在检查车门,母亲在清点人数:“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齐了。”

    夏天已经睡着了,趴在我肩上,呼吸均匀。林悦在帮若宁收画具,姐姐在叠沙滩巾。

    “今天开心吗?”我问肩上的夏天。她没醒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
    “她肯定开心。”林悦说,她脸上还有防晒霜没抹匀的白印子,“在车上一直说还要来。”

    “明年再来。”父亲说,发动了车子。

    “每年都来。”母亲接话,“变成传统。”

    “我同意。”姐姐说。

    “我也同意。”若宁说。

    “我最同意!”林悦举手。

    大家都笑了。夏天被笑声吵醒,揉着眼睛:“到家了吗?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我说,“继续睡吧。”

    她靠回我肩上,又睡了。

    车子驶出停车场,开上沿海公路。夕阳西下,把海面染成金红色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引擎声和夏天的呼吸声。林悦在哼歌,还是那首跑调的“找朋友”。若宁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海。姐姐在翻一本心理学杂志。父母在前排,低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我抱着夏天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、温暖的满足感。

    那一刻我以为,这就是永远了。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了——在这个移动的、温暖的、小小的空间里,和我爱的人们在一起,去往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我错了。

    方向会分岔。车子会到站。人会下车。最后,只剩我一个人,坐在空荡荡的车里,不知道开往哪里。

    手记片段,下午4:30

    我在纸上继续画。在笑脸太阳旁边,画了一朵云。然后在云下面,画雨滴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很多滴。

    林悦教孩子们画雨时说:“下雨不是天空在哭,是天空在给花草洗澡。”

    那我的雨呢?我在给什么洗澡?

    记忆?伤口?还是这具已经空了的躯壳?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我放下笔,站起来,在房间里踱步。从书房走到客厅,从客厅走到厨房,从厨房走到卧室,再从卧室走回书房。十五步,二十步,循环往复。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,做着无意义的重复动作。

    最后,我停在书架前。书架上大部分是书,但也有一些杂物——相框,小摆件,夏天捏的橡皮泥作品,林悦做的折纸,若宁画的小卡片,姐姐送的心理学书籍,父母留下的老照片。

    我拿起一个相框。是全家福,2020年春节拍的。七个人,挤在沙发前,对着镜头笑。父亲坐在中间,母亲在他旁边。姐姐站在父亲身后,我和若宁站在母亲身后。林悦蹲在最前面,夏天坐在她腿上。每个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,喜庆,热闹。

    照片里的我们,笑得毫无保留。因为我们不知道,这是最后一张七人齐全的全家福。

    后来的全家福,人越来越少。2021年春节,六个人,父亲的位置空了。2022年,五个人,母亲也不在了。2023年,四个人,姐姐走了。2024年,三个人,若宁和妹妹都走了。2025年春节,两个人,我和夏天。我们没拍照。夏天说:“爸爸,我们不拍了吧。人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我当时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现在想想,应该拍的。至少还有两个人。现在,一个人都没有了。不,还有一个。我。

    我放下相框,拿起旁边的一个小玻璃瓶。里面是沙子,彩色的沙子,分层装着的。这是林悦做的“彩虹沙瓶”,是她幼儿园手工作业。她做了七个,给家里每人一个。她说:“这是海滩的沙子,我染了颜色。每个人选一个颜色,代表自己。”

    父亲选了蓝色(天空),母亲选了粉色(温暖),姐姐选了紫色(神秘),我选了灰色(中性?),若宁选了绿色(生命),夏天选了黄色(阳光),林悦自己选了红色(热情)。

    她把沙子装进小瓶,一层一层的,像彩虹。然后贴上标签,写上名字。

    现在,我手里这个是我的,灰色那层在最下面,上面依次是黄色、绿色、紫色、粉色、蓝色、红色。像一座小小的、倒置的彩虹塔。

    林悦当时说:“哥,你的灰色在最下面,因为你总是在下面托着我们所有人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你有。你总是那个最稳定的人。我们都依赖你。”

    我当时觉得她夸张。现在想想,也许她说得对。我一直试图稳定,试图记录,试图维持这个家不要散。但我失败了。彻底失败了。

    沙子还在瓶子里,颜色依然鲜艳。但做瓶子的人,不在了。选颜色的人,不在了。这个“家”,不在了。

    只有沙子还在。只有颜色还在。只有记忆还在。

    和这个握着小瓶子、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。

    记忆切片三:2020年7月5日,晚上8:40,回家路上

    车开进市区,天已经全黑了。街灯亮起来,车流如织。夏天醒了,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霓虹灯。

    “爸爸,那个灯为什么是红色的?”

    “因为是红灯,要停车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呢?蓝色的?”

    “那是店铺的招牌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呢?彩色的?”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彩虹灯。”我随口说。

    “哇!彩虹!”夏天兴奋地拍窗,“小姑,你看!彩虹!”

    林悦凑过来看:“真的是彩虹诶!夏天,你看,像不像你的画?”

    “像!但我的更好看!”

    “当然,我们夏天画的最好看。”

    若宁回头笑:“夏天,你以后可以开个彩虹灯展览,把全世界的灯都变成彩虹色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可以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啊。只要你相信。”

    夏天认真点头:“我相信。我要让全世界都有彩虹。”

    姐姐在副驾驶座上,轻声说:“从积极心理学角度,有梦想的孩子更幸福。”

    母亲笑着摇头:“你们别把孩子宠坏了。”

    父亲看着后视镜,眼神温柔:“宠不坏。我们夏天是好孩子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,车内弥漫着一种温暖的、慵懒的、满足的气氛。像一杯刚好的热茶,温度正好,味道正好,一切都正好。

    我握着夏天的小手,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,心里想: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多好。

    不,不是停。是循环。让这一天循环播放,永远不要进入下一天。永远不要有离别,不要有疾病,不要有意外,不要有死亡。就让这一天,这个平凡的海滩日,这个回家的夜晚,永远继续下去。

    但时间不会停。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。它推着你往前走,不管你是否愿意,不管你是否准备好。它把你爱的人一个一个夺走,最后留下你一个人,站在时间的废墟里,回头看,才发现那些你以为永恒的瞬间,早已被甩在身后,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车停了。到家了。

    父亲熄火,母亲开门,姐姐下车,林悦抱夏天,若宁拿东西,我锁车。

    我们鱼贯而入,回到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、温暖的家。夏天在打哈欠,林悦在说饿了,母亲说煮面条,父亲说好,姐姐说简单点,若宁说我来帮忙。

    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看着这个忙碌的、嘈杂的、活生生的画面。然后,我举起相机,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有点模糊,因为光线暗,我手抖。但依然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。那是回家的样子。那是“我们还在”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是再也回不去的,家的样子。

    手记片段,晚上7:20

    我放下笔。纸上的太阳还在笑,雨滴还在下。旁边,我写了很多字,关于那一天的记忆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我都尽量记下来。

    因为我知道,记忆会褪色。会模糊。会扭曲。总有一天,我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我虚构的。总有一天,我会忘记父亲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,母亲哼歌时喜欢摇头晃脑,姐姐思考时会咬笔头,妹妹兴奋时会跺脚,若宁拉琴时会闭上眼睛,夏天画画时会咬嘴唇。

    所以我要记下来。用文字,用图像,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,把他们都固定下来。像做标本一样,把那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活生生的家,固定在纸上,固定在硬盘里,固定在我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即使那个家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即使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即使记住比遗忘更痛苦。

    我也要记。

    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,他们就真的消失了。像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亮起来,璀璨的,冰冷的,遥远的。对面楼的窗户,一扇一扇亮起灯光,黄色的,白色的,温暖的。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拥抱。

    那些窗户后面,是一个个还在运转的家。一个个还不知道离别是什么滋味的家。一个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家。

    就像从前的我们。

    我拉上窗帘,把那些灯光隔在外面。回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第三章:记忆的标本”

    “我在做一件残忍的事:把活生生的记忆,制成不会腐烂的标本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2020年7月5日这一天,从我的生命里切割出来,浸泡在文字的福尔马林里,然后细细解剖。每一道阳光,每一阵海风,每一句对话,每一个笑容,我都想保存下来。即使它们已经死了,即使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,即使那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活生生的家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必须这么做。因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。是唯一的见证人。是唯一的,还记得那天阳光的温度、海风的咸味、夏天的笑声、妹妹的跑调歌声、姐姐的专业分析、妻子的温柔目光、父母的低声交谈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忘了,那天就真的死了。他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要记。用疼痛记,用眼泪记,用这个还在呼吸但早已死去的身体记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把那个海滩日,那个回家的夜晚,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家,那个完整的我们——制成标本,存放在这个叫做《孤独的自己》的玻璃柜里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,在每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,打开柜子,看着他们。看着那个曾经存在过的、完美的、脆弱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告诉自己:看,这不是梦。这不是幻觉。你真的被那样爱过。你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家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现在,你只有你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现在,你孤独得像一颗被遗弃在沙漠里的石子。”

    “但那些爱,是真的。那些温暖,是真的。那些存在过的瞬间,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而你的孤独,是那些‘真’的,唯一还活着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我停下打字。手指在键盘上颤抖。我看着屏幕上的字,那些黑色的、冰冷的、但滚烫的字。

    然后,我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幻觉。是真真切切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的。是我刚才在看的海滩日视频,不小心又点开了。是林悦的声音,清脆的,带着笑的:

    “看!这是我爸!世界上最帅的老头!”

    然后是父亲的声音,带着无奈的宠溺:“悦悦,别拍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是母亲的笑声,姐姐的白眼,若宁的温柔,夏天的鬼脸,我的沉默。

    视频在播放。4分37秒。完整地,一遍又一遍地播放。

    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。看着定格的蓝色天空,看着那些还在笑着的、还在活着的脸。

    听着那些还在响着的、还在说着的话。

    然后,我终于,哭出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压抑的呜咽,不是无声的流泪。是嚎啕大哭。像野兽一样的,从喉咙深处、从胸腔深处、从骨髓深处发出的,破碎的、绝望的、再也无法忍受的哭声。

    我趴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,眼泪浸湿了手臂,浸湿了纸张,浸湿了键盘。

    我哭着,喊着他们的名字:

    “爸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……”

    “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悦悦……”

    “若宁……”

    “夏天……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只有视频在循环播放。只有林悦的声音在说:“看!这是我哥!世界上最……最会拍照的作家!”

    只有夏天的笑声在说:“小姑最吵!”

    只有若宁的温柔在说:“你总是在记录我们。”

    只有姐姐的专业在说:“从心理学角度……”

    只有父母的低语在说:“年轻真好。”“都年轻过。”

    然后,视频结束了。又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“看!这是我爸!世界上最帅的老头!”

    “悦悦,别拍了。”

    循环。无尽的循环。

    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。像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回音谷。

    我在这个循环里,在这个回音里,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、绝对孤独的、再也无法忍受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哭着。

    直到哭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直到眼泪流干。

    直到这个夜晚,终于,彻底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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