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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标本的标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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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手记片段,2025年9月16日,凌晨1:47

    我在制作标本。

    不是动物的,不是植物的。是记忆的标本。是把那些正在褪色的、正在模糊的、正在消散的瞬间,用文字固定下来,浸泡在福尔马林般的句子里,密封在语言的玻璃罐中。

    我打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。在第一页,用我最工整的字写下:

    “家庭记忆标本集-林深编纂”

    然后在下面,列出分类:

    1.父亲-张建国

    2.母亲-陈秀英

    3.姐姐-林静

    4.妹妹-林悦

    5.妻子-丁若宁

    6.女儿-林初夏

    7.家庭-集体记忆

    每个分类下,我会记录关于他们的一切。外貌特征,习惯动作,口头禅,喜欢的食物,讨厌的东西,笑声的特点,生气的样子,睡觉的姿势,走路的节奏……所有我能想起来的一切细节。

    我要赶在记忆彻底模糊之前,赶在我彻底疯掉之前,把他们固定下来。

    记忆是我写作的原材料,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记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,这句话出自马尔克思的《我们八月见》,我务必在记忆消逝之前,将所有珍藏于心的思绪尽数付诸笔端。

    从父亲开始。

    父亲-张建国

    外貌特征:

    -身高:172cm(晚年驼背,可能只有170cm)

    -体重:65kg(去世前降到58kg)

    -头发:花白,后脑勺有旋,头发总是往右边翘

    -眼睛:双眼皮,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,看东西时会眯起

    -鼻子:鼻梁很高,鼻头有点大,母亲说“像蒜头”

    -手:很大,关节突出,食指和中指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

    -味道:烟草味(戒烟十年后还有淡淡的味道),肥皂味,旧报纸味

    习惯动作:

    1.看报纸时,会用右手食指敲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节奏固定。

    2.思考时,会摸下巴,胡茬很硬,有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
    3.生气时,不吵不闹,只是沉默地抽烟(戒烟后改成喝茶,一杯接一杯)。

    4.高兴时,右嘴角会上扬,但左嘴角不动,形成一种不对称的笑。

    5.叫我时,如果是“林深”,是正式谈话;如果是“深”,是家常闲聊;如果是“小子”,是开玩笑或责备。

    口头禅:

    1.“男人要有担当。”

    2.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
    3.“你妈说得对。”(无论母亲说什么)

    4.“注意身体。”(对每个人都说)

    5.“没事,我在。”(最后几年常说,但他说这话时,往往已经有事了)

    喜欢/讨厌:

    -喜欢:清蒸鱼,绿茶,新闻联播,下象棋,安静

    -讨厌:吵闹,浪费,说谎,下雨天(关节疼),去医院

    最后一次完整对话(2021年4月11日,他去世前一天):

    下午三点,他在阳台浇花。我走过去,他头也不回:“明天有雨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看云。”他指着天边,“像鱼鳞,明天要刮风下雨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你妈腿疼,明天你记得给她拿毯子盖上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林悦那丫头,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应该没有吧。”

    “有的话,你帮着把把关。她单纯,别被人骗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放下水壶,转身看我。

    “深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……不在了,这个家,你要撑起来。”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:“爸,你说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“人总要死的,早说晚说都一样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手很重,“你是长子,要有担当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就好。”他笑了,那个不对称的笑,“去忙吧。”

    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第二天下午,他心梗发作,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心跳。

    我在“最后一次对话”下面画了一条线。然后,在旁边空白处,我写下:

    “我想告诉他的,但没有说的话”:

    1.爸,其实我撑不住。这个家太重了,我扛不起。

    2.爸,你说男人要有担当,但如果担当就是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离开,我宁愿没有担当。

    3.爸,明天确实有雨。很大。就像你走的那天一样大。

    4.爸,对不起。我答应你要撑起这个家,但我失败了。家散了。人都没了。只剩我了。

    5.爸,如果你在天上看着,别看我。我让你失望了。

    写到这里,我的手在抖。钢笔尖戳破了纸,留下一团墨渍,像一滴黑色的眼泪。

    我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父亲的影像在黑暗中浮现。不是照片里那种端正的样子,是动态的,活生生的。他在阳台上浇花,背有点驼;他在沙发上看报纸,老花镜滑到鼻尖;他在厨房帮母亲剥蒜,笨手笨脚;他在门口等我回家,听到脚步声就抬头……

    然后,这些影像开始褪色。像老电影,画面发黄,布满噪点。父亲的脸越来越模糊,声音越来越遥远。我想抓住,但抓不住。它们像沙子一样,从指缝间流走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我睁开眼睛,喘着气,“不要忘……不要忘……”

    我重新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疯狂地写。写任何我能想起来的关于父亲的细节。哪怕是最琐碎的,最微不足道的:

    -他早上起床要先咳嗽三声

    -他吃面条会发出“吸溜”的声音

    -他剪指甲总是剪得太短

    -他冬天会生冻疮,右手小拇指最严重

    -他做梦会说梦话,通常是“图纸不对”

    -他唯一会唱的歌是《东方红》,还跑调

    -他给我量身高时,会用一本厚书压在我头上

    -他走路的脚步声很重,“咚咚咚”,像打鼓

    -他……

    写着写着,我停住了。因为我发现,有些细节我已经不确定了。他咳嗽是三声还是四声?他剪指甲是用左手还是右手?他唱《东方红》是从第几句开始跑调的?

    记忆在背叛我。它在悄悄地修改,悄悄地删除,悄悄地混淆。

    我像个守财奴,拼命想守住自己的财宝,但财宝正在氧化,正在风化,正在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尘土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我捂住脸,“不要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让我忘记……”

    但记忆不听我的祈求。它自顾自地褪色,自顾自地消散,像晨雾,像流沙,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。

    凌晨4:20

    我累得趴在桌上,笔记本摊开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但越往后越凌乱,像疯子的涂鸦。

    我睡了一会儿。做了梦。

    梦见我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,书架高到看不见顶。我在找一本书,但不知道书名,不知道作者,只知道那本书很重要,非常重要。

    我奔跑在书架之间,抽出一本又一本,翻开,不是,扔掉。书堆成了山,我还是没找到。

    然后,我听到有人叫我:“深。”

    是父亲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转身,看到父亲站在书架尽头,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,背着手,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爸!”我跑过去,“我找不到那本书!”

    “什么书?”他问,声音很温和。

    “一本……很重要的书。关于……关于我们家的书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家的书,不就在那里吗?”他指了指我身后。

    我回头,看到刚才被我扔掉的那些书,都飞了起来,在空中自动翻开。每一页都不是文字,是画面。动态的画面,像电影。

    第一页:父亲在阳台浇花。

    第二页:母亲在厨房包饺子。

    第三页:姐姐在书房看书。

    第四页:妹妹在唱歌跳舞。

    第五页:若宁在拉大提琴。

    第六页:夏天在画画。

    第七页:我们全家在吃饭,在笑,在说话,在生活。

    画面一页页翻过,像一本活着的家庭相册。

    “看,都在这里。”父亲说,走到我身边,“不用找,都在你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我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我看着那些飞舞的书页,“它们会消失的。我正在忘记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会的。”父亲摇头,“只要你还在,它们就在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不在了呢?”我问,“如果我也死了呢?”

    父亲看着我,眼神很深,很深。然后他说:

    “那我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
    我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房间里一片黑暗。只有台灯还亮着,在笔记本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我喘着气,心脏狂跳。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,但已经开始模糊。我赶紧抓起笔,在笔记本上记录梦境:

    “梦见父亲。他说:只要你还在,记忆就在。如果你不在了,记忆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活着,不是为了自己活。是为了让他们的记忆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。如果我忘了,他们就真的死了。如果我死了,他们就真的消失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不能死。不能忘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痛苦。即使孤独。即使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是标本的标本。是记忆的容器。是那个必须活着的,最后的见证人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我停下笔。看着这些字,这些话。

    然后,我站起来,走到浴室。打开灯,看着镜子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那个人,还是那么陌生,那么苍白,那么破碎。

    但这次,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:

    “你必须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必须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最后的标本。如果你碎了,整个博物馆就空了。”

    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我。眼神依然空洞,但好像,有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一点点的,几乎看不见的,但确实存在的。

    光。

    上午9:10

    门铃响了。

    我打开门,是李阿姨。她提着一个保温桶,还有一袋水果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她说,微笑,但眼睛里有担忧,“我给你带了粥,自己熬的。还有苹果,很甜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我让开,让她进来。

    她走进厨房,熟练地拿出碗,倒粥。粥是白粥,很稠,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“趁热喝。”她把碗放在我面前,又拿出一个小碟子,放上咸菜,“你肯定没吃早饭。”

    确实没吃。从昨天中午那顿饺子后,我就没再吃过东西。

    我坐下,喝粥。很烫,很香。是家的味道,但又不是。

    “好喝吗?”她坐在对面,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多喝点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昨天回去,找了点东西。想给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从一个布袋里拿出一个相册,旧的,塑料封皮已经发黄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我们纺织厂那会儿的照片。”她翻开相册,指着一张黑白照片,“你看,这个是你妈妈。那时候她多大?二十一?二十二?”

    照片上,一群年轻的女孩站在纺织厂的门口,穿着工装,梳着辫子,对着镜头笑。我一眼就认出了母亲。她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,笑得最灿烂,眼睛弯成月牙。

    “你妈那时候可活泼了。”李阿姨轻声说,手指抚过照片,“喜欢唱歌,喜欢跳舞,是我们宿舍的开心果。后来……后来嫁给你爸,生了你,生了林静,生了林悦。她越来越稳重,越来越像个母亲。但我知道,她心里那个爱笑的姑娘,一直都在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照片上的母亲。那么年轻,那么鲜活,对未来充满希望。她不知道,几十年后,她会经历丈夫的早逝,会心碎而死,会留下一个破碎的家和一个破碎的儿子。

    “这张,”李阿姨翻到下一页,“是我们一起去郊游。你妈抱着你。你那时候多大?两三岁?”

    照片是彩色的,但已经褪色。母亲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。她低头看着孩子,眼神温柔得像水。男孩在哭,脸皱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你当时怕蜜蜂,一直哭。”李阿姨笑,“你妈就说:‘不怕不怕,妈妈在。’你就真的不哭了,靠在她肩上,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。那么小,那么脆弱,那么依赖母亲。我以为母亲会永远在,永远说“不怕不怕,妈妈在”。

    但我错了。

    母亲不在了。没有人再对我说“不怕不怕”。

    我必须自己对自己说。但我说不出来。因为我很怕。怕得要死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张,”李阿姨继续翻,“你妹妹满月。你们全家福。”

    照片上,父母坐在中间,怀里抱着婴儿(林悦)。我站在父亲旁边,大概七八岁,表情严肃。姐姐站在母亲旁边,大概四五岁,好奇地看着镜头。

    七个人。完整的。幸福的。以为会永远这样的。

    “你妈当时说,”李阿姨的声音哽咽了,“她说:‘我这辈子圆满了。有儿有女,有家有爱。够了。’”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真的够了吗?

    如果够了,为什么还要夺走?一个一个地夺走,直到什么都不剩?

    “李阿姨,”我开口,声音很哑,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,眼睛红了:“有时候信,有时候不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,我们家的命运,是什么?”我问,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?我们做错了什么?”

    她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我不知道,林深。我真的不知道。你妈那么好的人,你爸那么好,你们全家都那么好……不该这样的……真的不该……”

    又是这句话。不该这样的。

    但就是这样了。

    我们能怎么办?

    “李阿姨,”我又问,“你怕死吗?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怕。谁不怕呢?”

    “但我觉得,死不可怕。”我说,看着照片上年轻的母亲,“可怕的是活着。是看着所有人先你而死。是成为最后一个,孤独地活着。”

    她捂住嘴,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我不该说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不,不……”她摇头,擦眼泪,“你说吧。说出来,也许能好受点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好受的。”我说,“说出来只会更痛。因为每说一次,都是在确认:他们真的不在了。真的,真的,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只有她的抽泣声,和我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然后,我放下碗,粥还没喝完。但我喝不下了。

    “李阿姨,”我说,“谢谢你给我看这些照片。谢谢你告诉我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客气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……我下次再带些来。我还有好多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她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,“你在用你的记忆,喂养我的记忆。但你的记忆是有限的,我的痛苦是无限的。总有一天,你会没有东西给我看,而我的痛苦还在。那时候,会更难受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李阿姨,你是个好人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我需要学会自己消化这些。自己记住,自己痛苦,自己活下去。不能一直依赖别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别人,我是你妈的朋友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她不在了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怀念她,我很感激。但你不能替她照顾我。我也不能一直让你照顾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,眼泪又流下来:“林深,你太倔了。跟你妈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粥很好喝。谢谢。但你以后……不用再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林深!”

    “我需要一个人待着。”我说,“需要自己面对这一切。需要……学会和孤独相处。和记忆相处。和这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世界相处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受不了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受不了也得受。”我走到门口,打开门,“再见,李阿姨。保重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,看着我,眼神里有痛苦,有不舍,有太多复杂的东西。

    然后,她点点头,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林深,”她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我,“如果你需要……任何时候,给我打电话。我都在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,塞到我手里,“这是我找的心理咨询师的电话。你……考虑一下。就当为了你妈,好吗?”

    我看着纸条,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离开。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手里还握着那张纸条。心理咨询师。姐姐就是心理咨询师。如果她还在,她会怎么分析我?怎么治疗我?

    她会说:“深,你这是在自我隔离。你在推开所有可能帮助你的人,因为你觉得你不配得到帮助,或者你觉得帮助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她会说:“幸存者内疚正在吞噬你。你觉得你活下来是一种错误,所以你要惩罚自己,用孤独惩罚自己。”

    她会说:“记忆不是负担,是财富。但你现在把财富变成了刑具,每天都在用记忆折磨自己。”

    她会说很多。专业的,精准的,一针见血的。

    但她也死了。

    被救的人活下来了,救人的人死了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,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,这么不讲道理。

    我走到书桌前,把纸条放在桌上。然后,继续打开笔记本,开始写“母亲”的部分。

    母亲-陈秀英

    外貌特征:

    -身高:158cm(很在意,总说“要是能再高五厘米就好了”)

    -体重:一直保持在52kg左右,去世前降到45kg

    -头发:自然卷,灰白,喜欢扎低马尾

    -眼睛:双眼皮,很大,眼角有细纹,看人时很专注

    -手:很小,很软,但很有力。能一只手擀皮,一只手包馅

    -味道:雪花膏的味道,油烟味,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

    习惯动作:

    1.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,特别是说到激动处

    2.做饭时会哼歌,通常是《茉莉花》或《洪湖水》

    3.看电视时会打毛衣,不用看,手自动动

    4.担心时会咬下嘴唇

    5.高兴时会拍手,像小孩子一样

    口头禅:

    1.“吃饭啦!”(总是喊得很响,整栋楼都能听见)

    2.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3.“注意安全。”(每个人出门都说)

    4.“妈在呢。”(安慰人时说)

    5.“一家人,就是要整整齐齐的。”(她最常说,也最讽刺)

    我停下笔,看着最后一句。

    “一家人,就是要整整齐齐的。”

    现在我们一家人,确实整整齐齐的——整整齐齐地,躺在六个墓穴里。

    只差我一个了。

    等我躺进去,我们就真的整整齐齐了。

    到那时,母亲会高兴吗?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我只知道,在我躺进去之前,我必须把他们都记下来。一个不漏,一点不差。

    因为我是最后的标本。

    是记忆的最后一盏灯。

    如果我也灭了,整个博物馆就真的,永远地,陷入黑暗了。

    所以,我不能灭。

    即使灯油将尽,即使灯芯将枯,即使这盏灯照亮的,只有无尽的、冰冷的、永恒的孤独。

    我也要亮着。

    亮到最后一刻。

    亮到,我也变成标本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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