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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我醒来时,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,像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铁皮上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客厅的光。我伸手摸手机,屏幕亮起:凌晨四点二十。
旁边,若宁的呼吸很均匀。她侧躺着,背对着我,被子在肩膀处皱起。我轻轻坐起来,赤脚下床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外面是深蓝色的夜,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。小区的路面湿了,倒映着橙黄的灯光。一棵香椿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上的水珠不断滴落。
我又躺回去,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了。脑子里是没写完的稿子,编辑的催稿微信,下个月的房贷,夏天幼儿园的亲子活动。乱七八糟的,像一团缠住的毛线。
大概过了一个小时,雨小了,变成毛毛雨。天开始亮,是那种阴天的、灰蒙蒙的亮。我听见若宁翻了个身,然后坐起来。
“醒了?”我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她声音带着睡意,“几点了?”
“五点半。还早,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了,要练琴。”她下床,光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窗边,也拉开窗帘看了看,“下雨了。”
“嗯,下了一夜。”
“也好,凉快。”
她走进卫生间,水声响起来。我躺着,听着雨声,水声,电动牙刷的嗡嗡声。这些声音很熟悉,熟悉到几乎听不见。就像呼吸,心跳,你不注意时它们就在那里,注意到了才觉得重要。
夏天还没醒。她三岁,能睡,尤其下雨天,能睡到八点。我起来,去厨房,烧水,煮咖啡。咖啡机是结婚时买的,用了七年,声音有点大,但还能用。咖啡豆的香味飘出来,苦的,香的,让人清醒的味道。
若宁洗漱完出来,换了练琴的衣服——黑色的紧身上衣,宽松的棉麻裤子,头发扎成丸子头,露出干净的脖颈。她倒了杯温水,站在厨房门口喝,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今天还去琴房?”我问。
“嗯,约了九点。下午要去见经纪人,谈下个月音乐会的事。”
“我送夏天去幼儿园?”
“嗯,妈说今天她去接,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
咖啡好了,我倒了两杯。她过来拿,手指碰到我的手,很凉。
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
“刚洗了脸,水凉。”
“热水器坏了?”
“没有,就是想用凉水,清醒。”
我们在餐桌前坐下,默默地喝咖啡。雨还在下,打在厨房的窗户上,一道一道水痕。外面天亮了,但亮得不彻底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“深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下个月的音乐会。”她转着咖啡杯,“独奏会,一个人,九十分钟。台下坐几百人,有乐评人,有同行,有……重要的人。”
“你会弹得很好。”
“万一不好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丁若宁。”
她笑,很浅的笑:“丁若宁也会紧张,也会犯错。”
“那就错。错也是丁若宁的错,别人想错还没机会呢。”
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我看着她,“若宁,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时,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音乐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听,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活着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说过。那时候年轻,说话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现在也年轻。二十九,正当年。”
“正当年……”她重复,看着窗外的雨,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有时候又觉得,已经过去一半了。”
“胡说什么,一半得四十岁,你还有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,很快的。一眨眼,夏天就三岁了。再一眨眼,她就上大学了。再一眨眼,我们就老了。”
“老了就老了,一起老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:“深,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……我们现在这样,太美好了,美好得不真实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有家,有孩子,有工作,父母健康,姐妹和睦。一切都刚刚好,好得像假的。像电视剧里演的,小说里写的。真实的生活不该是这样,应该有更多……我不知道,更多的麻烦,更多的意外,更多的……”
“更多的什么?”
“更多的……不确定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现在一切都太确定了。确定得让人心慌。”
我笑了:“你还嫌日子太安稳?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过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我知道我矫情。可能就是……练琴练魔怔了。”
“你就是压力太大了。音乐会结束,我们出去旅游,放松放松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嗯……云南?或者西藏?或者就找个海边,躺着,什么也不干。”
“好,就去海边。我带夏天挖沙子,你看书,睡觉。”
“还要吃海鲜,很多很多海鲜。”
“行,把你吃成个胖子。”
“我才不会胖,我新陈代谢好。”
“二十九了,新陈代谢开始下降了。”
“林深!”她瞪我,但眼里有笑。
夏天醒了。我们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,然后是光脚啪嗒啪嗒的声音。她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裙,揉着眼睛走出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“爸爸,妈妈,下雨了。”
“嗯,下雨了。”若宁把她抱起来,放在腿上,“今天穿雨鞋好不好?小猪佩奇的雨鞋。”
“好!”夏天靠在她怀里,打了个哈欠,“妈妈今天去哪儿?”
“妈妈去练琴。”
“我也要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,你要去幼儿园。”
“我不想去幼儿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王小明抢我玩具。”
“那你告诉老师。”
“告诉了,老师说他了,但他还抢。”
“那……”若宁想了想,“那妈妈教你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下次他再抢,你就大声说:‘这是我的玩具,请你还给我!’声音要大,要坚定。这样他就不敢抢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妈妈小时候也被人抢过玩具,就这样说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还给我了。”
“哦。”夏天想了想,“那要是他不还呢?”
“那你就告诉老师,或者告诉爸爸妈妈。但你要先自己说,这是你自己的事,要自己解决。”
“自己的事……自己解决。”夏天重复,似懂非懂。
我看着她俩,心里软软的。若宁是个好妈妈,耐心,有方法。夏天也乖,虽然偶尔闹脾气,但讲道理。这样的早晨,这样的对话,这样的雨——美好得不真实。
但真实。就在眼前。
送夏天去幼儿园,雨还在下。我给她穿好雨衣雨鞋,背好书包。雨衣是黄色的,有小鸭子的图案,雨鞋是小猪佩奇。她站在门口,像个迷你版的宇航员。
“爸爸,雨会不会停?”
“下午可能会停。”
“那我还能在外面玩吗?”
“如果停了就能。”
“我想在外面玩。”
“好,如果停了,下午奶奶接你,你就在小区玩会儿。”
“耶!”
幼儿园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我牵着她,她的小手在我手里,热乎乎的。雨不大,毛毛细雨,打在雨衣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路上有水坑,她故意踩,水花溅起来,她咯咯笑。
“爸爸,你看!水花!”
“嗯,看到了。”
“我能再踩一个吗?”
“踩吧。”
她又踩一个,更大的水花。裤子湿了一点,但没关系,反正是防水的。
到幼儿园门口,已经有不少家长孩子。五颜六色的雨衣雨伞,像移动的花园。老师站在门口,笑着打招呼。夏天松开我的手,跑过去:“王老师早!”
“夏天早!今天穿雨鞋啦,真漂亮!”
“小猪佩奇的!”
“真好看。来,跟爸爸说再见。”
夏天回头,对我挥手:“爸爸再见!”
“再见,好好听老师话。”
“知道啦!”
她跑进去,雨鞋在地上踩出小小的水印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,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雨中的街道很安静。车开得很慢,怕溅起水花。行人撑伞,匆匆走过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,绿得像假的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湿润的,清新的。
我走得很慢。不急着回家,稿子下午再写也行。就这样走走,听听雨,看看树,想想事。
想什么呢?想若宁的话:“太美好了,美好得不真实。”
也许她说得对。但为什么美好就不真实呢?难道只有痛苦、麻烦、意外才是真实?就不能有一段日子,平平顺顺,安安稳稳,一家人健康,工作顺利,孩子可爱?
能的吧。至少现在是的。
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深啊,晚上过来吃饭,我买了条鱼,清蒸。若宁爱吃的。”
“好,知道了。”
“夏天接了吗?”
“接了,送幼儿园了。”
“今天下雨,你给她穿雨鞋没?”
“穿了,小猪佩奇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对了,你爸昨晚又说胸闷,我让他今天去医院看看,他不去。你说说他。”
“爸是老毛病,天阴下雨就犯。”
“老毛病也得看啊,万一严重了呢?”
“行,我晚上说说他。”
“嗯。那挂了,晚上早点来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走。雨小了些,几乎停了。天边亮了一点,云层薄了,能看见后面灰白的天。
父亲胸闷。老毛病。从我记事起就有。天阴下雨,季节变化,累了,都会犯。去医院看过,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注意休息,别激动。所以我们都觉得,没事。
能有什么事呢?父亲才六十,刚退休,身体硬朗。上个月还帮我搬书柜,三十多斤的书,一口气搬上楼。胸闷?歇歇就好。
但我忽然想起上周在颐和园,他捂胸口的样子。那个皱眉,虽然很快松开,虽然他说“没事”,但那个瞬间,我是看见的。
也许该劝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六十岁了,也该定期体检了。
晚上吃饭时说说。
回到家,若宁已经去琴房了。家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,和冰箱的嗡嗡声。我冲了杯咖啡,坐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文档是空的。新书的大纲,写了一半,卡住了。编辑说要“有冲突”,但我不想编造冲突。真实的家庭生活,哪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冲突?更多的是琐碎,是日常,是重复。是早晨谁送孩子,晚上谁做饭,周末去哪儿玩。是父亲胸闷母亲唠叨,是孩子不想上幼儿园,是妻子担心音乐会。
这些算冲突吗?算吧,但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也许正是这些“小”,构成了生活的全部。
我写下一行字:“第五章:雨天的早晨”
然后停住。写什么呢?写雨声,写咖啡,写若宁的手凉,写夏天的雨鞋,写父亲的胸闷?
太碎了。读者要看故事,要看情节,要看起承转合。谁要看这些碎碎念?
但我就是想写这些碎碎念。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。2020年5月,一个下雨的早晨,三十六岁,有妻子有女儿有父母有姐妹,有工作有房贷有烦恼也有幸福的生活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珍贵得不能再珍贵。
中午时分,雨完全停了。阳光突然就出来了,亮得刺眼,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光。我站起身走到阳台,推开窗户,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楼下花园里,几个老人已经开始打太极拳,动作缓慢如水中漫步。一只花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水珠,趴在石凳上晒太阳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林静发来的消息:“爸今天去医院了,妈硬拉去的。检查结果下午出来。”
我回复:“什么检查?”
“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。妈说不放心,非要全面查查。”
“也好,查查安心。结果出来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若宁音乐会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她说紧张,但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告诉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从心理学角度,适度焦虑有助于表现,过度焦虑反而会抑制发挥。”
“姐,你这专业建议我会转达,但她可能会说‘你又来’。”
“职业病,没办法。”
我笑了笑,收起手机。阳光照在书桌上,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重新坐下,继续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,把雨后残留的水汽蒸腾起来,空气变得有些闷热。我想起若宁此刻应该在琴房里,对着谱架,一遍遍练习那些复杂的乐章。她的背会挺得很直,下巴会微微抬起,眼睛专注地盯着谱子。琴弓在弦上摩擦,发出或低沉或高亢的声音。汗水可能会从她的额头滑下来,但她不会停,直到把那段难啃的段落练熟。
她总是这样,对自己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。我说过她很多次,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她会笑着说“知道了”,然后继续练到深夜。二十九岁,正是拼事业的年纪,我能理解。只是有时候,看着她眼下的青影,我会心疼。
下午两点,我决定出门走走。稿子写不出来的时候,硬坐在电脑前只会更焦虑。换了鞋,拿了钥匙,下楼。
小区里很安静,工作日的下午,年轻人都上班去了,只有老人和孩子。几个老太太坐在亭子里聊天,声音不大,夹杂着笑声。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玩滑板车,他奶奶在后面追着喊“慢点慢点”。
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,买了瓶冰水。结账时,店员是个年轻女孩,正在看手机视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瞥了一眼,是某综艺节目的片段。
“二十三块五。”她说,眼睛还盯着手机。
我扫码付钱,拿起水走出店门。阳光很烈,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舒服了一些。
走到街角的公园,找了张长椅坐下。公园不大,但树多,阴凉。几个老人在下象棋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激动。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,车里的小宝宝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。
我坐了很久,什么也没想,就看着这些人,这些树,这片五月下午的阳光。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蜂蜜,黏稠,金黄,带着甜腻的倦意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若宁。
“喂,练完了?”
“嗯,刚结束。累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疲惫,但还有兴奋,“不过今天状态不错,第三乐章那几个难点终于过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,一会儿和经纪人吃饭,谈细节。你吃了没?”
“也没,不饿。”
“要按时吃饭,你胃不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爸今天去医院检查了,姐刚发消息说。”
“检查?怎么了?”
“妈不放心,非拉他去。就胸闷的老毛病,全面查查。”
“哦……结果出来了吗?”
“下午出来。应该没事。”
“嗯。那晚上还去妈那儿吃饭吗?”
“去啊,妈说买了鱼。”
“好。那我晚上直接过去,和经纪人谈完就去。”
“行,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,挂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坐着。阳光开始西斜,树影被拉得很长。下棋的老人散了,推婴儿车的妈妈也走了。公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越来越长的影子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五月下午,我和若宁刚认识不久。她那时还在音乐学院读书,我去听她们学校的音乐会,她拉大提琴,独奏。结束后,我在后台找到她,她正在拆琴弦,手指被琴弦勒出了红印。
“拉得真好。”我说。
她抬头看我,笑了:“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。”
“前两个是谁?”
“我老师,我妈。”
“那我是第一个外人。”
“你也不是外人,你是林静的弟弟。”
那时她二十一岁,马尾辫,白T恤,牛仔裤,脸上还有婴儿肥。眼睛很亮,看人时很专注,像要把你看穿。我请她喝咖啡,她点了最苦的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我说“你真能喝苦的”,她说“练琴比这苦多了”。
后来就在一起了。恋爱,毕业,工作,结婚,生孩子。七年,像一转眼。她还是爱喝苦咖啡,还是练琴到深夜,还是眼睛很亮。只是婴儿肥没了,下巴尖了,眼下有了细纹。我也从二十九到三十六,头发白了几根,肚子大了一点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比如她紧张时还是会咬下嘴唇,比如我看到她时心里还是会软一下,比如我们还是会为周末去哪儿吃饭商量半天,比如下雨的早晨还是会一起喝咖啡。
这些“没变”,比那些“变了”更重要。
下午四点半,我起身回家。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母亲牵着夏天从另一边走来。夏天看见我,挣开奶奶的手跑过来。
“爸爸!”
我蹲下,她扑进我怀里,小脑袋蹭着我的脖子:“爸爸,我今天在幼儿园做小船了!”
“小姑给我发视频了,看到了,真棒。”
“我要送给妈妈!”
“好,妈妈晚上就看到了。”
母亲走过来,手里提着菜:“这么热的天,你出门也不戴个帽子。”
“没事。爸检查怎么样?”
“结果还没全出来,心电图做了,医生说有点心律不齐,但不严重。让注意休息,别累着,别激动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我说了他多少次,不听。这下医生说了,总该听了吧。”
“爸呢?”
“回家躺着了,说累了。我让他睡会儿,晚上吃饭叫他。”
我们一起往家走。夏天一手牵着我,一手牵着奶奶,在中间蹦蹦跳跳。
“奶奶,晚上吃什么?”
“吃鱼,你妈妈爱吃的鱼。”
“我也爱吃鱼!”
“知道你爱吃,给你留了肚子那块,没刺。”
“耶!奶奶最好!”
母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我看着她的侧脸,五十八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但精神很好,腰板挺直。年轻时是老师,站了三十年讲台,落下腰肌劳损的毛病,但从不喊疼。退休后,最大的乐趣就是给我们做饭,带夏天。
走到楼下,父亲正好从楼里出来,手里提着垃圾袋。
“爸,你怎么下来了?不是让你休息吗?”母亲立刻说。
“倒个垃圾,几步路,累不着。”父亲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,走过来,摸了摸夏天的头,“我们夏天回来了。”
“爷爷!我今天做小船了!”
“真厉害。给爷爷看看?”
“在书包里!”
“好,回家看。”
我们一起上楼。楼道里很凉快,有穿堂风。夏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,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。父亲走在最后,脚步有些慢,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扶着栏杆,一步一顿。
“爸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腿有点麻,坐久了。”
回到家,母亲进厨房忙活。夏天从书包里拿出她做的小纸船,粉色的,折得不太平整,但能看出是船的样子。父亲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。
“真好看。我们夏天手真巧。”
“小姑教我的。”
“你小姑手也巧,小时候就爱折纸。”
若宁回来了,带着一身热气。她脱了鞋,把包挂在门口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热死了,路上堵车。”
“妈妈!”夏天举着小船跑过去,“看!我做的小船!”
若宁接过,认真看了看:“真漂亮!送给妈妈的?”
“嗯!妈妈喜欢吗?”
“喜欢,太喜欢了。”若宁蹲下,亲了亲夏天的脸,“谢谢宝贝。”
夏天开心地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晚饭时,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。清蒸鱼在中间,冒着热气。还有炒青菜,西红柿鸡蛋,紫菜汤。简单的家常菜,但摆了一桌。
母亲给父亲夹了块鱼肚子:“你吃这个,没刺。”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埋头吃。
“检查结果医生怎么说?”我问。
“就那样,老毛病。”父亲说,“开了点药,让注意休息。”
“那你就好好休息,别整天想着出去下棋。”母亲说。
“下棋怎么了?下棋是脑力活动,不动体力。”
“一动脑子更耗神。医生说了,要静养。”
“静养静养,我还活着呢,不是死了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”我打圆场,“爸,你就听妈一回,歇几天。等好利索了再下。”
父亲不再说话,继续吃饭。气氛有点僵,但夏天完全没察觉,正在努力用勺子舀西红柿鸡蛋,弄得满桌子都是。
“夏天,小心点。”若宁拿纸巾帮她擦。
“妈妈,鱼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饭后,母亲收拾桌子,若宁帮忙洗碗。我和父亲坐在客厅,看电视。新闻里在播疫情的消息,国外确诊人数还在涨,国内控制得不错。父亲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皱。
“这疫情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“总会过去的。”我说。
“希望吧。等过去了,带夏天出去旅游。她还没坐过飞机呢。”
“嗯,等过去了就去。”
“你妈想去云南,说年轻时没去过。”
“那就去云南。”
“你俩也去,带着夏天。咱们全家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父亲不再说话,继续看电视。新闻结束了,开始播天气预报。明天晴,气温二十到二十八度。后天下雨,大后天又晴。五月的天气,像小孩的脸,说变就变。
若宁洗完碗出来,擦了擦手:“爸,妈,我们回去了。夏天该洗澡睡觉了。”
“行,路上小心。”母亲说。
“爷爷再见!奶奶再见!”夏天挥手。
“再见,乖乖听爸爸妈妈话。”父亲说,摸了摸夏天的头。
我们下楼,上车。夏天的儿童座椅在后座,她坐上去,自己扣好安全带。若宁坐副驾,我开车。
夜色已经深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街道上车辆不多,开得很顺畅。夏天在后座哼歌,还是早晨那首,调子依然跑得厉害。
“妈妈,我唱得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若宁回头笑。
“爸爸,好听吗?”
“好听,像百灵鸟。”
“百灵鸟是什么?”
“一种鸟,叫得很好听。”
“哦。那我是百灵鸟。”
“对,你是小百灵鸟。”
她满意了,继续哼。若宁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
“累吗?”我问。
“嗯,有点。和经纪人谈了两个小时,细节很多。”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合同签了,宣传计划也定了。接下来一个月,要密集排练,可能还要接受几个采访。”
“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。”
回到家,给夏天洗澡。她坐在澡盆里,玩小黄鸭,把水弄得到处都是。若宁蹲在旁边,帮她洗头发。泡沫弄到眼睛了,夏天闭着眼睛喊“妈妈我看不见了”,若宁赶紧拿水冲。
洗完了,擦干,穿睡衣。夏天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,躺在床上,眼睛已经快闭上了。
“妈妈讲故事。”
“讲什么故事?”
“讲小船的故事。”
“好,讲小船的故事。”若宁坐在床边,轻声讲,“从前,有一条粉色的小船,它住在一条很大很大的河里……”
故事讲到一半,夏天睡着了。呼吸均匀,小手抓着兔子耳朵。若宁停下,轻轻给她盖好被子,关掉大灯,留一盏小夜灯。
我们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我说。
“嗯,你先睡,我洗个澡。”
“好。”
我洗漱完,躺到床上。很累,但睡不着。听着卫生间的水声,想着今天的事。父亲的检查,若宁的音乐会,夏天的纸船,母亲的清蒸鱼。琐碎,平常,但满满的。
水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若宁进来,带着沐浴露的香味。她躺下,背对着我。我伸手,搂住她的腰。她很瘦,腰很细,能摸到肋骨。
“深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练琴的时候,突然背疼了一下。”
“怎么疼法?”
“就一下,像针扎,然后就好了。可能是姿势不对。”
“明天去看看?”
“不用,可能就是累了。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嗯。不舒服一定要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不再说话。呼吸渐渐平稳。我搂着她,感受她身体的温度,一起一伏的呼吸。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,很远,模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银白。
我想起她早晨说的话:“太美好了,美好得不真实。”
也许吧。但这一刻,这个夜晚,这个搂着妻子、听着女儿呼吸、知道父母就在不远处的家的夜晚,是真实的。
至少现在,是真实的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沉入睡眠。梦里,有一条粉色的小船,在很清很清的水里漂。船上有夏天,有若宁,有父母,有姐妹。船一直漂,漂向很远的地方。阳光很好,水很清,所有人都笑着。
没有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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