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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,瑞桥大学,研究生宿舍。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金黄,在秋风中打着旋,簌簌落下。沈随安坐在书桌前,对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课程报告。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木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,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旧书的味道。
这是她在伦敦的第七天。
一切都在缓慢地、有条不紊地适应。宿舍是单人套间,有独立卫浴和小厨房,朝南,能看见学院的红砖尖顶和远处流淌的康河。冯峨准备的秋衣秋裤派上了用场——伦敦的秋天比她想象的冷,湿冷的空气能钻进骨头缝里。
课程不轻松。比较文学、文化研究、跨文化传播……全是英文授课,教授语速快,口音重,她需要提前预习,课后还要花大量时间查资料。但好在,她能跟上。燕城大学的底子不差,她的英语也一直不错。
只是偶尔,在深夜写完论文,关掉台灯的那一刻,会有强烈的、突如其来的孤独感。像潮水,淹没整个房间,也淹没她。
每到这时,她就握住胸口的鸢尾花吊坠,给家里发条消息,或者翻看手机里存的照片——冯峨在厨房熬汤,李勇在院子浇花,李瑞安在书房工作,李承安在沙发打游戏,乔雪霖坐在阳台钩婴儿鞋,阳光温柔。
然后,心里就会暖起来。
她有家。家在远方,但心在身边。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沈随安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宿舍管理员,一位和蔼的英国老太太,叫玛格丽特,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。
“沈小姐,有你的包裹。刚刚送来的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”玛格丽特把盒子递给她,微笑,“你在这里还适应吗?需要什么尽管说。”
“谢谢,我很好。”沈随安接过盒子,很轻,包装精致,浅紫色的丝带系成蝴蝶结,上面插着一小枝新鲜的鸢尾花。
又是鸢尾。
她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记得晚上锁好门,这一带治安不错,但还是要小心。”玛格丽特叮嘱完,转身离开。
沈随安关上门,把盒子放在书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拆,还是不拆?
如果是布莱特·霍华德送的,她该收吗?机场那场谈话后,他确实遵守了承诺,没有再“安排”任何偶遇,也没有派人跟着她。她像一个普通留学生一样,上课,去图书馆,在超市采购,在咖啡厅写作业。
但生活里,总有一些微妙的“巧合”——她选的课程,教授都是学界大牛,但名额极少,她却顺利选上了。她的宿舍,是研究生楼里位置最好、最安静的一间。图书馆的借阅权限,不知为何被提到了最高级别,能借阅珍本库的藏书。
她没有问,但心里清楚。这些“便利”,不会凭空而来。
沈随安最终解开了丝带,打开了盒子。
里面没有信件,没有卡片,只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。打开,是一枚胸针——鸢尾花造型,白金镶嵌碎钻,花瓣的弧度优雅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很漂亮,很精致,但也……很昂贵。
她拿起胸针,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。很简单的白卡,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英文:
“May you bloom here.”
(愿你在此绽放。)
字迹优雅,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。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像一阵无声的风,吹过,留下痕迹,却不见踪影。
沈随安拿起胸针,在指尖转动。钻石折射着阳光,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这不是礼物,是提醒。提醒她,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某个人的注视下。提醒她,那些“巧合”不是巧合,是精心的安排。提醒她,在伦敦,在瑞桥,她不是完全自由的。
她把胸针放回盒子,盖上,放进抽屉最底层。
然后,她拿出手机,找到布莱特·霍华德的名片,盯着那串号码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久久没有按下去。
最终,她放弃了。她不想给他打电话。不想让他觉得,她在意这份礼物,在意那些“关照”。
她想要的是平等,是尊重,不是这种居高临下的“保护”。
沈随安深吸一口气,合上抽屉,重新坐回书桌前,打开电脑,继续写课程报告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伦敦的黄昏来得早,四点多,暮色就四合了。她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,也笼罩着她单薄的背影。
像个倔强的、不肯低头的小兽。
晚上七点,图书馆珍本阅览室。
沈随安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旧报纸合订本。这是她这周第三次来这里,查1999年的旧闻。
布莱特说,车祸不是意外。她想自己查,用眼睛看,用脑子想,而不是只听一面之词。
但当年的报道很少。1999年6月16日,《泰晤士报》国际版只有一小条简讯:
“华夏商人沈青山夫妇及两子于昨日车祸身亡,现场惨烈。警方初步调查认定为车辆故障导致……”
没有细节,没有后续,像投入水中的石子,漾开几圈涟漪,就归于平静。
这不正常。沈青山当年在华夏商界小有名气,又和霍华德集团有合作,这样的惨剧,不该只有这点水花。
除非……有人压下了。
沈随安一页页翻过那些泛黄的报纸,手指拂过粗糙的纸面,像拂过时间的尘埃。1999年6月,7月,8月……她看得很仔细,不放过任何一条相关新闻。
然后,在7月3日的地方版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她看到了一则短讯:
“疑点重重:沈青山车祸案鉴定报告遭质疑。
据悉,沈青山车祸案的车辆鉴定报告存在多处矛盾,包括刹车系统损坏时间、轮胎磨损程度等。有匿名人士向本报透露,案发前三天,该车曾进厂维修,但维修记录不翼而飞。警方表示案件仍在调查中,不便透露更多细节。”
只有这一条。第二天的报纸,就没有后续了。像被人掐断了喉咙。
沈随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微微颤抖。
刹车系统。维修记录。匿名人士。
所以布莱特说的是真的。真的有人动了手脚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7月10日,同一版面,有一则更短的新闻:
“霍华德集团亚洲业务负责人易主。
据悉,霍华德集团亚洲区负责人马克斯·霍华德因‘健康原因’暂离岗位,由其弟马克西米利安·霍华德接任。集团发言人称此为正常人事调整,不影响亚洲业务发展。”
马克斯·霍华德。布莱特的父亲。
“健康原因”?沈随安不相信。车祸发生在6月15日,马克斯7月就“暂离岗位”,太巧了。
她拿出手机,拍下这两条新闻,然后继续往后翻。但再也没有相关内容了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所有的线索都抹平,把所有的不合理,都掩埋在时间的尘埃里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,图书馆的灯次第亮起。阅览室里很安静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远处时钟走动的滴答声。
沈随安合上报纸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父母墓碑上简单的字,想起那场只有寥寥数人参加的葬礼,想起李勇说“青山是我见过最正直的商人”,想起冯峨说“你妈妈是个温柔的人,说话轻声细语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”。
那么好的人,那么温暖的家,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不幸?
就因为一场商业合作?就因为挡了谁的路?
“沈小姐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沈随安睁开眼,看见一个穿着图书馆员制服的中年女士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抱歉,打扰你了。”女士微笑,“我是珍本库的管理员,艾琳。我看你最近常来查旧报纸,是对1999年的新闻感兴趣吗?”
“嗯,在研究一些……家族历史。”沈随安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艾琳把手里那本书放在桌上。是一本厚厚的剪报本,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,边角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前任管理员留下的剪报本,收录了一些当年没有公开报道的……边缘新闻。”艾琳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看你查得很认真,也许这个能帮到你。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有些复杂:“这些内容,有些敏感。你看完,就还给我,不要外传,也不要……追查太深。有些事,过去就过去了,再挖出来,对谁都不好。”
沈随安的心一紧。她听出了艾琳话里的警告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看完马上还您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艾琳拍拍她的肩,转身离开,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。
沈随安翻开剪报本。里面贴满了剪报,有些是报纸,有些是杂志,还有一些是手写的笔记。时间跨度从1998年到2000年,内容大多是商业并购、豪门秘辛、政商勾结……像一部无声的、黑暗的编年史。
她快速翻到1999年6月。果然,有几页是关于沈家车祸的剪报,还有一些手写的分析:
“6.15 沈青山车祸。现场照片显示刹车油管被剪断,非自然断裂。目击者称事发前有黑色轿车尾随,车牌被遮。警方记录缺失。”
“6.20 霍华德集团内部会议,马克斯与马克西米利安激烈争执。会议内容不详,但会后马克斯被架空。”
“7.1 车辆鉴定报告‘被修改’,原始报告失踪。负责鉴定的工程师于一周后移民澳洲,失去联系。”
“7.10 马克斯‘被休假’。亚洲业务由马克西米利安全面接管。同日,刘鑫(刘氏集团)与马克西米利安会面,达成合作。”
刘鑫。
沈随安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
又是这个名字。刘天桂的堂兄,刘氏集团的前掌权人,那个可能害死她父母的人。
原来,他和马克西米利安,早就勾结在一起了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1999年8月,有一则简短的手记:
“马克斯暗中调查,但阻力太大。沈青山遗孤被李家收养,安全。马克斯留下后手,待其成年后交还。”
后手。应该就是那个瑞士银行的保险柜。
所以,马克斯·霍华德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他自身难保,被弟弟夺权,被排挤出家族核心,连调查真相都举步维艰。
但他还是留下了后手。留下了那个保险柜,留下了保护沈随安的承诺。
沈随安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泛黄的纸页上。
她错怪他了。错怪了那个在父母墓前放花的老人,错怪了那个二十一年来默默守护的“故人”。
“沈小姐?”
艾琳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担忧:“你还好吗?”
沈随安赶紧擦掉眼泪,合上剪报本,递还给她:“谢谢您,我看完了。”
艾琳接过本子,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叹了口气:“孩子,有些真相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你……要往前看。活着的人,要好好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随安点头,声音哽咽,“谢谢您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离开图书馆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刺骨的冷。她裹紧大衣,慢慢走回宿舍。
路上,她给李瑞安发了条消息:“大哥,我查到一些东西。关于当年车祸的。可能……真的不是意外。”
消息发出去,几秒后,李瑞安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随安,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急。
沈随安简单说了剪报本的内容,说了刹车油管被剪,说了目击者,说了刘鑫和马克西米利安的勾结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随安,”李瑞安最终开口,声音沉重,“这件事,比我想象的更复杂。霍华德家族内斗,刘家掺和,还有可能涉及……更高层面的人。你听大哥的,暂时别查了。等放假回来,我们从长计议。”
“可是大哥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瑞安打断她,语气严肃,“你在伦敦,孤身一人,太危险。如果当年那些人知道你在查,不会放过你。听话,好好读书,别的事,等大哥来处理。”
沈随安咬着嘴唇,最终点头:“好,我听大哥的。”
“乖。”李瑞安的声音缓和下来,“对了,雪霖今天出院了,情况稳定。妈让她在家静养,别操心。你那边,钱够用吗?不够大哥给你转。”
“够了,还有很多。”沈随安鼻子一酸,“大哥,你也要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。你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”
挂了电话,沈随安站在宿舍楼下,抬头看着伦敦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厚重的云层,和远处城市的光污染,把天空染成暗红色。
像血的颜色。
她握紧胸口的鸢尾花吊坠,轻声说:“爸,妈,大哥,二哥,我会查清楚的。不管是谁,不管过了多少年,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。”
然后,她转身,走进宿舍楼。
电梯缓缓上升,镜面里映出她苍白的脸,和那双泛红但坚定的眼睛。
有些路,一旦开始,就不能回头了。
而她,已经踏上了这条路。
深夜,霍华德家族伦敦宅邸。
书房里,马克斯·霍华德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。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,也照亮了他灰蓝色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和布莱特如出一辙,只是多了岁月的痕迹,和深沉的疲惫。
“父亲,”布莱特站在书桌前,声音很轻,“她查到了。在图书馆,看到了当年的剪报本。”
马克斯的手顿了顿,然后,缓缓放下报告。
“她什么反应?”
“很平静,但……哭了。”布莱特顿了顿,“我让艾琳把剪报本给她看,是不是太残忍了?她才十九岁,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“但她有权知道真相。”马克斯的声音很沉,像从胸腔深处发出,“二十一年了,我欠沈家一个交代,欠那个孩子一个解释。让她查,让她看,让她自己判断。我们不能再像当年一样,以‘保护’为名,剥夺她知道的权利。”
布莱特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按计划进行。”马克斯看向儿子,眼神复杂,“布莱特,你要保护好她,但别让她察觉。她是个聪明的孩子,像她父亲,有主见,也有脾气。你越是想掌控,她越是反抗。给她空间,给她尊重,让她自己选择。”
“是。”布莱特顿了顿,问,“父亲,您真的打算……把一切都告诉她吗?包括……那份遗嘱?”
马克斯闭上眼睛,良久,睁开:“等她准备好了,我会亲自告诉她。那不仅是她的权利,也是她的责任。”
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,火星溅出来,又很快熄灭。
像那些被掩埋的真相,终将重见天日,也终将……燃起新的火焰。
窗外,伦敦的夜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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