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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为蒙恬的捷报能让咸阳沸腾三日。可下一秒,那封染血的急报就砸碎了他所有侥幸——“箭伤复发,毒入肌理,将军昏迷不醒”。
扶苏攥紧那封急报,指尖刺入掌心,血渗进纸面,和蒙恬的血混在一起,烫得像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的灼痛。
“备马。”他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,“朕去北疆。”
“陛下不可!”冯去疾扑通跪下,“北疆战事未定,陛下若离京,朝中人心浮动,匈奴若知,必倾巢来犯!”
王离也跪下了:“陛下,末将愿替陛下去!若蒙将军有个三长两短,末将提头来见!”
扶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手中那封急报。
蒙恬的字迹,他认得。那一笔一划,像用尽最后力气刻上去的——“臣不退,匈奴亦不退。陛下勿忧。”
不退。
他伤成那样,还说不退。
扶苏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了平静。
“传朕旨意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令九原守军,死守城池。告诉蒙恬,他若敢死,朕就把他埋在白登山上,让他日夜看着匈奴,看朕怎么替他把匈奴杀光。”
王离重重叩首:“末将遵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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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苏没有去北疆。
但他把芈瑶派去了。
“清辞,”他握着她的手,声音很低,“朕本不该让你去。可蒙恬的命,只有你救得回来。朕……”
芈瑶捂住他的嘴,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陛下,臣妾是大夫。大夫就该去救人。”她看着他,眼眶微红,却笑着,“况且,臣妾也想替陛下看看,北疆是什么样子。看看那些替陛下守边的人,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扶苏把她拥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哑声道,“你和他,都要活着回来。”
芈瑶点点头,把脸埋在他胸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记住他身上的味道。
然后她松开手,转身走向马车。
扶苏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,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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芈瑶走的第二天,穆兰来找扶苏。
她跪在殿中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捧着一卷名册。
“陛下,末将有事请奏。”
扶苏看着她:“说。”
“末将想请陛下明日去女兵营,看看姐妹们练兵。”穆兰道,“末将想请陛下亲眼看一看,女子能不能当兵,能不能上阵杀敌。”
扶苏眉头微挑:“你这是在请朕检阅?”
“是。”穆兰抬起头,眼中满是倔强,“末将知道,朝中有人看不起女兵,说我们只是摆设,说我们上不了战场。末将要让他们看看,她们错了。”
扶苏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朕明日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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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刚蒙蒙亮,扶苏就带着王离出了宫。
女兵营设在城西一片空地上,四周用木栅围起,里面搭了几排简陋的营房。还没走近,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喊杀声。
扶苏站在栅门外,没有进去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操场上,三百余名女子列队而立。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戎装,头发全部束起,用布条扎紧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,带着泥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
穆兰站在队伍最前面,手持一柄木刀,高声喝道:“今日陛下亲临,检阅女兵!都给老娘拿出真本事来!谁要是怂了,自己滚出营去!”
“是——!”三百余人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穆兰一挥手,队伍开始操练。
第一项,刀法。
三百余人同时拔刀,动作整齐划一,木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。劈、砍、撩、刺,每一招都带着风声,每一式都透着狠劲。那些女子咬着牙,瞪着眼,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空气,而是杀父杀母的仇人。
扶苏看得入神。
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瘦瘦小小的,握刀的手都在发抖,却拼命跟着穆兰的动作,一刀一刀劈下去。她的脸上全是汗,眼眶红红的,却始终没有哭。
他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,手臂上缠着绷带,动作却一点不慢。她每劈一刀,绷带下就渗出一丝血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只是咬着牙,一刀又一刀。
他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脸上的皱纹刻着沧桑。她的动作不如年轻人快,却稳得像一块磐石。每一刀劈下去,都带着一种决绝——像是要用这一刀,劈碎所有的不公。
第二项,射箭。
穆兰一声令下,三十名女兵出列,每人手持一张弓,箭壶里插着十支箭。靶子在五十步外,拳头大小。
“放——!”
箭如飞蝗,破空而去。
三十支箭,二十九支命中靶心。
扶苏眼睛一亮。
穆兰走到他面前,抱拳道:“陛下,末将斗胆,请陛下亲自检验。”
扶苏接过弓,掂了掂分量——这弓比寻常军弓轻一些,显然是特意为女子打造的。他看向穆兰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
“这弓是谁造的?”
“是章邯将军。”穆兰道,“末将去找章将军,说姐妹们力气小,拉不开军弓。章将军二话不说,连夜赶制了这批弓。他说,女子也是兵,该有好兵器。”
扶苏点点头,把弓还给她。
“练得不错。”他道,“朕很满意。”
穆兰眼眶一红,扑通跪下:“末将……末将谢陛下!”
三百余名女兵齐刷刷跪下,齐声高呼:“谢陛下!”
扶苏走上前,亲手扶起穆兰,又转向那些跪着的女子,高声道:“都起来。从今往后,你们就是朕的兵。战场上,你们和男兵一样,都是朕的儿女。谁要是敢看不起你们,让他来找朕。”
那些女子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光,却拼命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,扑到穆兰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穆兰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眼眶也红了。
扶苏看着她们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些人,原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女,是被命运抛弃的人。可现在,她们站在这里,拿着刀,握着弓,喊着杀敌的口号。
她们在为自己争一口气。
也为天下所有女子争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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检阅结束后,扶苏把穆兰叫到一边。
“穆校尉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穆兰抱拳: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这些女子,练成这样,用了多久?”
“回陛下,不到一个月。”穆兰道,“末将让她们每天练六个时辰,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练。刚开始有人受不了,哭,闹,想跑。末将就把她们抓回来,告诉她们——你们已经无家可归了,不练好本事,就只能等死。她们就不闹了。”
扶苏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道:“你自己呢?练了多久?”
穆兰一愣,低下头去。
“末将从五岁开始,跟父亲练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练了十五年。父亲说,末将是女儿身,力气不如男儿,只能用苦功补。别人练一个时辰,末将练两个;别人劈一百刀,末将劈两百。练到十五岁那年,末将终于能打赢父亲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微红,却笑着:“可是打赢的那天,父亲就战死了。末将连让他看一眼都没来得及。”
扶苏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他会看见的。”他道,“你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,他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穆兰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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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宫的路上,扶苏坐在马车里,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心中想着女兵营那些女子。
她们让他想起一个人。
芈瑶。
那个同样无家可归,却从不认命的女子。
她此刻应该已经快到九原了吧?不知道蒙恬怎么样了,不知道北疆的战事怎么样了。
他正想着,马车忽然停了。
“陛下,”王离的声音传来,“有人拦车。”
扶苏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老者跪在路中间,手里举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求见陛下。”
扶苏走下马车,走到老者面前。
“老人家,你找朕何事?”
老者抬起头,满脸皱纹,眼中满是泪光。
“陛下,老朽是替女儿来的。她……她在女兵营。她托人带信给老朽,说陛下亲自去看了她们,说陛下说她们是您的兵。老朽……老朽想当面给陛下磕个头。”
他挣扎着要跪下,扶苏一把扶住他。
“老人家,您女儿叫什么?”
“她叫阿英。她娘死得早,就剩我们父女俩。去年匈奴南下,村子被烧了,她被抓去……被抓去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浑身发抖。
扶苏的心猛地一沉。
老者抹了把泪,继续道:“她逃出来了,逃回老朽身边。可她不说话,不吃东西,就想死。老朽没办法,听说女兵营招人,就带她去试试。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她去了之后,慢慢好起来了。她开始吃饭,开始说话,开始笑。前几天她托人带信,说陛下去看她们了,说陛下说她们是您的兵。她……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扶苏,老泪纵横。
“陛下,老朽没什么本事,就是个种地的。可老朽想替女儿给您磕个头。谢谢您,让她又活过来了。”
扶苏扶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风从街巷吹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,吹不散他心中的暖意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做的那些事——减赋税,废严刑,释官奴,设医馆,建女兵营——不只是为了让大秦强大。
更是为了让这些百姓,能像人一样活着。
能笑,能哭,能有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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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章末勾子】
扶苏扶起老者,正要说话,一骑快马从街巷尽头冲来,马上的信使浑身是血,翻身滚下马背,扑通跪在他面前:“陛下!北疆八百里加急——蒙将军醒了!但匈奴单于冒顿亲率三万铁骑,绕过九原直扑云中,云中告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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