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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卿云听出了陈念薇话中的调侃，也跟着笑出了声。“你这话说得，太不体面了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？”
“没错。”他把饭盒推到一边，伸手拿起钢笔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不过我告诉你，这军火商也有军火商的难处。”
“两边都得罪不起。”
“BBC这边要是拿不出东西，人家预付款都付了半年了，我这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HBO那边要是觉得我不上心，第二部、第三部，往后谈起来就没那么好谈。”
“手心手背都是肉。”
“所以你就天天趴在这儿写？”
“所以我就天天趴在这儿写。”
陈念薇站起来，把空饭盒盖上，拎在手里。
走到门口，她回过头。
“你自己算算啊。”
“你多写两页，我那边房子就能多涨两百块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，跟我写稿有什么必然联系？”
“有。”陈念薇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“你越有名，我的楼越好卖。”
“你多写两页，多拿一个奖，多上一回报纸，我那租金的价就能再往上抬一抬。”
周卿云被她逗得直摆手。
“走走走，那你就别在这打扰我帮你赚钱了。”
“这就走。”她推开门，又回头。
“馄饨趁热吃，凉了就坨了。”
门关上，院里传来她走回去的脚步声。
片刻之后，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小院重新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。
周卿云低头把剩下的馄饨慢慢吃完。
他收拾好饭盒，重新坐回书桌前。
拧亮台灯，埋首继续和那片冰封的大陆较劲。
齐又晴晚上从街道办回来的时候，院里的灯依旧亮着。
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，看见他伏在桌上，笔尖不停。
她便不去打扰，拿了自己的专业书本坐在一旁陪着。
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
见他连着两三个钟头不曾起身，才轻声劝一句。
“歇会儿吧，别熬狠了。”
“快写完这一段。”
“你回回都是这么说的。”齐又晴无奈。
她起身去灶间，给他热上一锅排骨汤。
小院的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往前走。
一边是国内市场如火如荼的新书浪潮。
一边是他埋首书桌，为大洋彼岸的博弈打磨故事。
谁也没料到，一份份量极重的邀约，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上午找上门来。
周卿云起身开门的时候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靠前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中山装。
头发梳理得整齐，手里捏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。
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，拎着黑色公文包。
“请问是周卿云同志吗？”中年男人语气客气稳重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市外办的老吴。”
他掏出介绍信递过来。
“有一桩事情，需要当面和您沟通。”
周卿云扫过介绍信，侧身把两个人请进院子。
引到堂屋坐下，给两人倒上两杯热茶。
老吴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袋口。
他开口，声音郑重。
“周同志，是这样。”
“美国《时代》周刊，通过正规外事渠道，向我们这边提交了申请。”
“想要对您做一次专属人物专访。”
周卿云指尖微微一顿，没有插话，静静听着。
“我必须跟您讲清楚这件事的分量。”
老吴抬眼，神色认真。
“自新中国成立以来，《时代》周刊来华专访，采访对象历来都是国家层面的领导人。”
“这一次，是头一回，点名专访一位非领导身份的国内创作者。”
“上面仔细研究过，批复同意了这次采访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，堂屋里安安静静。
只有窗外风掠过枝叶的轻响。
这个名头，太重了。
周卿云心里清楚，不是凭空砸下来的荣誉。
这一年他身上的标签太多。
拿下雨果奖的华语科幻作者。
亚运会主题曲《天地龙鳞》的词曲创作者。
眼下引爆全国文坛写下《人间烟火：工》的作家。
多重光环叠在一起，才让海外主流刊物注意到了他。
老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文稿，平铺在桌面上。
“初步安排，十二月初。”
“他们的记者会专程从北京过来上海。”
“对方提出，希望采访地点就设在您这个小院书房。”
“说生活化的环境，更容易拍出真实的人物状态。”
他推过来一页纸。
上面一条条罗列着注意事项、访谈的沟通边界、需要留意的话题范围。
条理分明。
“哪些内容可以放开聊，哪些话题需要审慎回应。”
“哪些方向尽量避开，全部都写在上面了。”
“到采访当天，我们外办会安排一名同志全程陪同在场。”
“不是约束，是保障，也是对你本人的保护。”
“方便随时协调，规避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周卿云低头慢慢看完纸上的条目，心里有数了。
他抬头看向老吴。
“我明白规矩，会好好配合。”
“您是明白人，我们还是很放心的。”老吴松了口气。
他把材料收回来，重新折好放进袋子里，笑着说。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
“您的文字、您的作品，现在已经不单单是国内读者在看。”
“借着这次专访，也是让海外看见我们普通创作者的窗口。”
两人又简单敲定了几个时间备选、对接方式。
聊了一刻钟，便起身告辞。
送走外办的两位同志，院门关上，小院一下子又静了下来。
周卿云独自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，把那摞《冰与火之歌》的稿纸从头翻了一遍。
上面有一句他改了很多遍的话：“长夜将至，我从今开始守望。”
他重新拿起钢笔，蘸饱墨水。
专访还在十二月。
眼下，稿纸里的凛冬，还等着他一笔一笔写下去。
写到傍晚，齐又晴回来。
进屋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
周卿云说：“随便。”
齐又晴说：“随便最难做。”
周卿云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就洋芋擦擦。”
齐又晴说：“大秋天吃洋芋擦擦，你不嫌干。”
周卿云说：“不嫌。”
齐又晴叹了口气，站起来往厨房走。
走到门口回过头，说了一句。
“你写你的，写完了出来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她进了厨房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。
还有菜刀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。
周卿云坐在书桌前，听着这些声响，心里头安定了不少。
他低下头，接着写那个长夜将至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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