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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 许医生,我不会,你教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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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许文元起身去买单,许济沧背着手慢慢往外走。

    推开饭店门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晕在街边铺开一小片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高露站在窗边,饭店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,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一半的身子被照亮——半边脸,半边肩膀,半边裙摆,都浸在那团暖光里,轮廓分明,连碎花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另一半沉在暮色里。

    暗的那半边脸看不清眉眼,只有一道模糊的弧线,从额头滑到鼻尖,再从鼻尖隐没在阴影里。

    裙子那半边是暗的,碎花隐去了,只剩一片沉沉的蓝。

    光把她左边的发梢照成栗色,右边还是黑的。光把左边锁骨那两道弯勾出来,右边藏在影子里。

    高露站在那,半边亮,半边暗。像一幅画没画完,又像故意留了一半给人猜。

    出院了就是好,许文元心里想,高露整个人看起来都漂亮了很多,元气满满。

    高露看见许文元出来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很亮,黑眼珠黑黝黝的,在路灯下像两汪清水,里面倒映着远处那点昏黄的灯光。

    她笑着,笑得很开心,两颊泛起淡淡的粉色。

    碎花裙子的领口开得不高,锁骨很细,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,像两笔淡墨勾出来的线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几缕发丝飘到脸前,她抬手撩了一下,动作很轻。手腕很细,手指纤长,在路灯下白得有点透明。

    “许医生!”高露喊了一声,声音清脆,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干嘛去?”许文元问。

    “我家闭路电视有点问题,想……许医生,你会修么?”

    许济沧像是不认识许文元一样,背着手往前走。

    路过高露身边的时候用眼角看了眼,随后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
    “会吧,可以试一试。”

    “那太好了!”高露跳脚,小碎花的裙子也跟着飞舞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切,在1999年的9月,是那么的美好。

    “你爸妈不在家?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住别的房子。”高露笑吟吟的说道,“走走走。”

    见高露迫不及待的样子,许文元的心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自己住啊,单位给分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双轨制了么,我爸给我买的。”高露道,随后她凑到许文元身边,“我马上就要工作了,但我不想。许医生你看油图怎么样?”

    油图是油田图书馆,就在视野之内,修建的相当气派。

    “好单位,不过这里面都是有钱人家的太太,官家的老婆,你能习惯么?”

    “唉,我不想啊。”

    “总得有点事儿做。”

    高露压低了声音,“我跟你讲啊,你们医院后院的那个小花园,是……”

    许文元没等高露说完,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    住院部北面是食堂,靠近食堂的位置现在正在修一个小花园。

    但上一世,花园11月盖好,可转过年食堂和花园就都扒了,直接盖住院二部。

    盖花园花的钱,死无对证。

    这和疫情要结束前,上马了一批核酸厅马上又被废弃是一个道理。

    就算有人要查也查不出来问题。

    不过当时听到的八卦是管局的一个大领导的小三的项目。

    听高露的意思,应该和她有关系。但这种八卦,许文元不想知道。高露这孩子,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。

    “那恭喜了,小富婆。”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。

    “是吧。”

    “富婆,饿,饭饭。”许文元调笑道。

    高露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的笑声清脆得很,像夏天傍晚的风铃,一串一串往外蹦,清脆悦耳。笑得弯了腰,碎花裙子跟着颤,头发从肩膀滑下来,垂在脸侧。

    的确很漂亮啊,元气满满的,那种少女的美遏制不住的往外溢。

    许文元笑眯眯的看着高露。

    “许医生,你这都跟谁学的啊。”

    她直起腰,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    笑容还在脸上,但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看着许文元,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富婆,饿,饭饭。

    这是……这是那种……那种男生跟女生撒娇的话吧?

    他怎么跟她说这个?

    他怎么……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,睫毛动了动,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高露低下头。

    很快又抬起来,可就是那一下,许文元看见了——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绯色。

    “走……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去油图工作?”

    “我想去做生意。”高露恢复了一些,说道,“在油图挂着呗,反正那面挂着的人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做什么生意?”

    “可能跟石化产品有关系。”

    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,有高局在,不管是要计划还是直接建厂搞石化,都挺方便的。

    的确是富婆,许文元也不是光开玩笑。

    许文元跟着高露上了楼。

    两室一厅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客厅里摆着台电视,满是雪花。

    电视旁边立着个铁架子,上头搁着一盆绿叶植物,叶子垂下来,绿油油的。

    这个年代的长辈都愿意弄这些,估计是高露她妈妈给弄的。叫什么来着?对,许文元想起来,他们管这个叫陶冶情操。

    炒作君子兰的那帮人说的。

    “哪屋?在电视后面还是暗线?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高露指了指电视柜旁边那堵墙,“那儿,闭路电视的盒儿就在底下。”

    许文元走过去,蹲下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老式的有线电视分配器,红灯亮着,信号灯没闪。

    他也不懂,只会关机重启。

    试试吧。

    许文元伸手把电源拔了,等了几秒,又重新插上。红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

    电视屏幕花了一瞬,画面清晰了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。

    高露站在旁边,端着一杯水,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喝口水,歇会。”

    许文元接过杯子,水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他喝了一口,在沙发上坐下。

    高露也在旁边坐下,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。

    她抱着个靠枕,下巴搁在靠枕上,眼睛盯着电视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主持人在台上又唱又跳,底下的观众鼓掌,她眼睛眨也不眨,像是在看,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    是快乐大本营。

    这节目好像1997年开始有的,在周五播放。后来因为何老师的档期原因,改在周六播放。

    在1999年算是国民级的节目。

    许文元看着还年轻的何老师,看着还没胖的李湘,有些怀念。

    只是,气氛有些微妙。倒也不是尴尬,而是暧昧。

    “你平时一个人住?”许文元不想这种气氛沉淀,便问道。

    “嗯,跟爸妈在一起很别扭。”她把靠枕抱紧了一点,“离图书馆近,以后上班也近,但我不想去,可我爸要我去体验一下社会。”

    电视里放完一段广告,又切回综艺。几个明星在台上做游戏,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高露忽然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许医生,你说我的病是不是不会犯了。上次把我吓坏了,有那么一个瞬间,我以为我真的死了。”高露问道。

    “嗯,不会了,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高露忽然不说话了,客厅里的沉默中泛起了更多的暧昧。

    许文元早都习惯了这些,上一世五十多岁的时候,他可是跨年年前要把手机关闭,改成飞行模式,编辑好拜年信息,然后跨年第一秒打开群发消息的那种人。

    至于编辑的内容,要让所有姑娘都认为这是真心实意单独跟自己说的,的确很费心思。

    高露坐在那儿,抱着靠枕,眼睛盯着电视。可那眼神是散的,没在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,她的手动了。

    高露的手从靠枕底下抽出来,慢慢抬起来,落在自己左胸前。隔着那件碎花裙子,手指轻轻按了按,然后开始往下捋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,很慢。

    捋到胸口中间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下。手指顺着肋骨的方向,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

    她数得很认真,嘴唇轻轻动着,像是在心里默念数字。

    许文元觉得这姑娘傻的有点可爱。

    数到大概六七根的时候,她停下来,手指按在那儿,然后顺着肋间隙走,来到左侧腋中线的位置。

    然后高露抬起头,看着许文元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后怕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“许医生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天……你就是这样数的,对吧?”

    许文元看着她。

    这问题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自己。

    高露的手还按在胸前,按在那个位置。碎花裙子底下,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按出几道浅浅的褶皱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说,“第六第七肋间,闭式引流要从那儿下。高了呢,液体引不出来,容易继发胸腔积液;低了呢,气体引不出来,也容易损伤膈肌。”

    高露抿了抿嘴唇,根本不想听那些医学的专业知识。

    客厅里,电视机的光在动着,许文元许医生白白净净的,可真好看。

    高露没把手拿开,还按在那儿。按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一闪就没了,嘴角动了动,又被她抿住。

    “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高露说,声音还是轻轻的,“就记得有个人,站在我旁边,手……手落在这儿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对,是撕开我的衣服,然后手落在这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按着的位置。

    然后又抬起头,看着许文元。

    “是你吧。”

    许文元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高露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目光移开,又落回电视上。手还按在胸侧,没拿开。

    电视里何炅在台上又笑又跳,底下的观众鼓掌,笑声一片。她眼睛盯着屏幕,可那眼神又是散的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,她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,重新抱住了靠枕。下巴搁在靠枕上,脸埋进去一半。

    “许医生,那我数的对不对?我不会,你教我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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