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23uswx.la
掌柜的领着林清舟穿过一排低矮的棚屋,又绕过两垛码得齐肩的松木板,脚下踩着的碎木屑簌簌作响。越往深处走,空气里的杉木香气就越浓,浓得几乎能挂住鼻尖。
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斜斜打下来,照见半空中浮动的细碎木尘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林清舟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前面一片独立的料区,用粗麻绳拦了一道,绳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,写着"留用"两个大字。
麻绳后头的地面上,横卧着一根通体乌沉沉的巨木,足有合抱还粗,两端都被人仔细地用桐油抹过,断面处封了一层蜡皮,只露出来一圈细密紧致的年轮纹路。
林清舟的呼吸轻了一瞬。
他伸手拨开麻绳,蹲下去,指腹贴在那蜡封的断面上缓缓摩挲了一圈,又翻过手腕用指甲轻轻一刮。
蜡皮下露出的木色是深褐偏紫的,纹理笔直如线,几无节疤。
他凑近了闻一闻,气味沉厚,带着一股陈年油脂特有的醇香,一点酸腐气都没有。
"掌柜的,"
"这根料,你从哪儿收的?"
掌柜的跟上来,见他蹲在那根巨木面前,脸上就带了几分自得又几分不舍的神情,两只手搓了搓,
"五年前从闽北深山里收来的,那一片老杉林,长了少说三百年,这一根是里头最粗最长的一棵,
伐下来的时候光去枝桠就去了大半天,又雇了八个壮汉抬了二十里山路才运出谷口,光运费就又搭进去二十多两...."
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通,末了叹了口气,
"运回来之后我就在这后头专门搭了个棚,一年四季遮阳挡雨,每半年上一次桐油,想着自己留作镇场子的。"
林清舟站起来,沿着那根巨木从头走到尾。
十丈整,一分不短。
晚秋说过,若是能寻到十丈的整料,那就一定要拿下整料。
整料才叫真正的龙骨,一根到底,不拼接不搭接,海上多大的风浪都扛得住。
拼接的到底差一层,接头那块儿天长日久总归是薄弱处。
此刻这根整料就躺在他面前。
他回过头来看掌柜的,
"掌柜的,前面那根四丈多的油杉,我不要了。"
掌柜的一愣,脸上的笑僵了半拍,
林清舟接着说道,
"我要这根。"
掌柜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根巨木,又看了看他,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,喉咙里咕噜一声,
"公子....这根料,我真不是舍不得卖,您也知道,这尺寸、这年份、这保存的成色....光这一根,就得两百两..."
他说完这话自己先屏住了气,等着看林清舟的脸色。
林清舟没有变色。
"银子的事掌柜的放心,该多少是多少,我分文不少你的。"
掌柜的愣了两息,忽地狠狠拍了一下大腿,脸上那点犹疑一扫而空,换了一副真心实意的欢喜神色,
"好!公子爽快!那这根料我就给你留着,旁人来出天价我也不动了!"
林清舟点点头,一根整料定下了,他也就不再犹豫了,
"掌柜的,我索性跟你说个全的,"
"龙骨这一根定了,肋骨三十七根,我已经从你那堆弯料里挑出了十七根,剩下二十根还要再细选,榆木柞木各半,
船壳外板两层,我要三百二十张厚板,长三丈以上的杉木松木都行,但要干透了两年以上的陈料,
甲板板层一百五十张,同样陈料,宽度不能低于六寸,
上层尾楼用轻质杉木,约莫四十张薄板就够了,另外还要六根雕花硬木做栏杆柱子。"
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图旁边虚划,像在算面积和用量。
掌柜的听着听着,眼睛越睁越大,嘴里那口烟早就凉透了也忘了换。
"公子....您这光是木料,杂七杂八加一块儿,怕是得奔着五百两去了...."
林清舟收了手指,
"不止,我还缺桅杆三根,舵杆一根,锚链木座两副,滑车底座十二个...这些料你场子里若有现成的,我也一并看了。"
掌柜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,脸上的笑纹却越裂越深。
他这辈子经手的最大一单买卖,也没见过谁一次要这么全的!
这位公子不光是识货,他这是要造一整条船出来。
"有!都有!"
掌柜的嗓子都亮了几分,腰杆子直了起来,
"公子您不知道,我这后场里头货全着呢!桅杆料我也有..."
"先看货再谈价。"
林清舟打断了他,
"规矩我懂!"
掌柜的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开了,一叠声应着,
"公子随我来,就在左手边那排架子上搁着,油布裹了好几层,您一看便知!"
半个时辰之后,两人重新回到前面的茶桌前。
掌柜的亲手沏了一壶粗茶,两个白瓷碗里汤色浓黄,热气腾腾地冒上来。
账本摊在桌上,掌柜的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好一阵,又拿笔在纸上涂涂改改,
终于抬起头来,脸上带着一种"我割肉了"的表情。
"公子,我给您算了个实在价,整料龙骨两百两,
肋骨弯料三十五根连选带刨一共五十两,船壳板三百二十张算您八十五两,甲板层板一百五十张算四十五两,
尾楼杉板加雕花栏杆算三十二两,桅杆三根整料加上舵杆一根,锚链座和滑车底座全算上,拢共一百二十两,
再搭上您前面挑的那些辅料小件,一总给您包个圆,五百二十两。"
他说完把账本转过来推给林清舟看,手指点着每一项后面的数字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,也带了一丝紧张。
林清舟端着茶碗没喝,垂眼看着那账本。
烟气拂过他的眉梢,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
"肋骨弯料,你那堆榆木柞木在墙角压了三年不止,表皮都起了黑斑,我挑的全是有虫眼那批里头的好料,你本钱早回来了,
船壳板三百二十张,你给我的价合着每张二钱六分多,外头林场里陈料杉板一张不过二钱出头。"
他说到这儿放下茶碗,抬起眼来看掌柜的,目光不凌厉,却有分量,
"掌柜的,我诚心买,你也诚心卖,咱们抹掉个零头,四百八十两,成,我现在就点定金。"
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,那副"割肉"的表情又深了几分。
他看了看林清舟,又看了看桌上那幅卷好的船图,这位公子连腐边都自己量过的人,怕是比他自己还清楚这一场子木料的底价。
半晌,他叹了口气,伸手把算盘珠子猛地往上一推,
"四百九十两!公子,那根十丈整料我实在不能让了,旁的我都按本钱给您,就这一项实在是我留着压箱底的。"
"四百八十五两。"
林清舟说。
掌柜的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得无奈又痛快,一拳头轻轻砸在账本上。
"成!四百八十五两!公子你赢了!"
他伸手把桌上那壶茶端起来,给林清舟的碗里又添了一回,
"交了公子这个朋友,我这一料场的木头也算没白攒这些年。"
林清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粗茶涩口,回甘却长。
林清舟又开口,
"还有一件事。"
"公子请说。"
"这么些料,短的也有两三丈,长的十丈出头,你场子里可管送?"
掌柜的笑意顿了一下,搓了搓手。
"公子....我跟您说句实在话,木料银子归木料银子,运费是另一码事,
您这些料,光那根十丈的整料就得上八匹骡马扛着走,还得雇专门的抬料工,
路上但凡遇着窄巷弯路,还得临时拆墙拆栏的,这都是银子。"
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,
"从我这林场到您要的造船地界,要是走水路反倒便宜些,可若是旱路,少说得二十两银子的脚费,若是路程远些,三十两都打不住。"
“还不知你这些料子是要往哪里送?”
“河湾镇,清水村。”
最新网址:www.23uswx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