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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柜的把契书又看了一遍，确认画押无误，这才小心地折起来，连同那两张银票一并收进铁匣子里，"咔嗒"一声落了锁。钥匙在腰带上晃了两下，他直起腰来，脸上挂着一副心满意足的笑。
"公子，三日后，清水村村口场院，一根料不少，我亲自押到。"
林清舟也收下一份契书，朝掌柜的拱了拱手，转身便往外走。
林清流从廊柱上直起身来，三步并两步跟上去。
两个人刚迈出铁栅栏门，掌柜的就追了出来，站在门槛上冲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，
"公子慢走！三日后再会！"
林清舟头也没回，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应了。掌柜的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两个背影沿着土路走出老远，这才叼着烟杆子转身回去，铁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走出林场约莫百来步，土路两旁的树荫浓了些，日头斜斜地从枝叶间漏下来。
林清流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，白乎乎的，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着。
他解开布，是一个白面馒头，还带着微微的温乎气。
"三哥，"
他把馒头递过去，
"吃点吧，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喝了那两口粗茶，肚子里头怕早就空了。"
林清舟脚步慢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伸手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面发得暄软，嚼在嘴里有一股朴实的甜味。
他一边走一边吃，步子没停，三两口就把一个馒头咽了下去。
两个人沿着土路一路走，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就到了青浦县码头。
林清舟自己先一步跳上清水号，在船尾坐定，抄起橹来。
林清流跟着跳上来，在船头坐下，顺手解了缆绳。
橹声吱呀吱呀地响起来，船缓缓离了岸。
水面被斜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，波纹一层一层荡开去。
两岸的稻田绿油油的，间或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来，贴着水面飞远了。
林清流坐在船头，憋了好一会儿，终于没忍住，回过头来。
"三哥，咱们买料才花了五百两，连运费都算上了，看来这单有得赚啊。"
林清舟握着橹的手没停，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。
看了林清流一眼，微微摇了摇头。
"这才哪儿到哪儿。"
他说着把橹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往深水处又划了两下，
"今儿买的只是木料，造船又不是光有木头就成的，紧固料，防水料，还有帆索一样都没算进去。"
林清流眨了两下眼，变成一副认真思量的神情。
他掰着手指头默默数了数，末了抬起头来，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，
"还有这么多东西呢....那咱们不会不够花吧？"
"够花，只是没你想的那么大赚头。"
林清流听了，也不想了，总归家里亏不了就成，望着前方河道拐弯处隐隐露出来的村庄轮廓，他催了一句，
"那咱们也快点回去吧，等划回去，大嫂差不多也该关铺子了。"
-
河湾镇，午时。
林家捎带行的门板还敞着，张春燕坐在柜台后头，手里攥着一把算盘，扒拉着上午的账目，珠子拨得噼啪响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，有人走进来。
张春燕抬头，瞧见晚秋和林清河一人拎着一只食盒跨进门来，便笑着把算盘搁下了，
"我说呢，这都快午时了还没见你们人，还当你们今儿不来了。"
晚秋把食盒放在柜台边上，掀开盖子，一股咸香热气扑出来，里头是一碗梅干菜扣肉，一碟炒青菜，一碟鸡蛋糕，还有三碗白饭，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"船厂今日灶上做的梅干菜扣肉，我跟清河打饭的时候多打了一份。"
晚秋一边说一边把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在柜台边上那块空当处，又把三双筷子分好了。
林清河跟在后面，也开口，
"大嫂还没吃吧？快来，趁热。"
张春燕从柜台后头绕出来，在长凳上坐下，接过晚秋递来的筷子，夹了一块扣肉放进嘴里嚼了嚼，油润的肉香和梅干菜的咸鲜在舌尖上散开，
她忍不住"唔"了一声，咽下去才开口，
"船厂的灶上师傅是真有手艺，这肉炖得烂而不散，肥而不腻，我跟着你们沾光了。"
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，配着饭团慢慢嚼着，忽然感慨了一句，
"往后等柏川和知暖大了，一定得让他们好好读书认字，不说当官做宰吧，
好歹能进个衙门或船厂当个文职，吃上这样的饭食，日子就好过多了。"
晚秋低头吃饭，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笑了一声，
"大嫂，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，你信不信，再过两年，柏川怕是连船厂的梅干菜扣肉都看不上了。"
张春燕被她这话逗得筷子一歪，夹着的那块肉差点掉下来，笑着"嗐"了一声，
"那我可等着看那一天了。"
三个人在捎带行里围着一只小小的柜台，筷子碰着碗沿，说话声和笑声掺在一起，
午间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板间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。
张春燕吃了几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街道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，
"清舟和清流今早去了青浦县看木料，也不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，顺不顺利？"
晚秋神色平平地道，
"大嫂放心，三哥办事稳妥，不会出什么岔子的，青浦县的木市虽说比咱们镇上大，但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，他带着图纸去，按着尺寸挑料，谈拢了价就能定下来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犹疑，早就习惯了林清舟"出门办事必定妥当"这个道理，
顿了顿又补了一句，
"约莫下午就回来了，青浦县走水路回来也就一个半多时辰，赶在关铺之前肯定能到。"
张春燕听了这话，心里那点惦记就松了下来，点了点头，
"也是，清舟这个人，但凡应了的事就没有办砸过。"
她说着又夹了一块肉放到晚秋碗里，
"你也多吃些，在船厂的活也不轻省。"
晚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扣肉，嘴角弯了弯，没有推让，夹起来慢慢吃了。
三个人就着午间安安静静的光线，把那一份梅干菜扣肉和两碟菜吃得干干净净。
街面上偶尔传来几声叫卖和脚步声，从门外一晃而过又飘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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