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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舟跨进门，把竹筐放在柜台上，朝那掌柜的拱了拱手。"掌柜的，我不是来买东西的，是来卖东西的。"
他把青布一掀，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只蝴蝶包和五只圆包，竹篾的纹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钱福来本来还靠着椅背，手里的小茶壶还擎在半空，等青布掀开的瞬间，他壶嘴往下一顿，腰板直了，
眼睛盯着那排蝴蝶包看了好几息，才把小茶壶搁下，伸手拈起一只来翻看。
他的拇指顺着蝶翼的弧度慢慢滑过去，又翻到底部看收边，捏了捏提手的紧实程度，
然后放下一只，又拿起一只圆包，往肚子里按了按，看弹性和松紧，指腹摩挲着绞合处，每一处细节都摸得仔细。
"这做工，"
钱福来把圆包放回去，抬头看了林清舟一眼，目光里头带着做生意的人才有的精亮，
"跟锦绣阁那批货是一样的手艺。"
林清舟没接这话，只点了点头，问了一句，
"掌柜的收不收？"
钱福来没有立刻答话，重新拿起一只蝴蝶包走到门口亮处，对着日光反复看了篾片透光的均匀程度。
他是个做了十几年杂货生意的人，眼力毒辣，什么货什么价，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。
锦绣阁那批货的来路他之前就琢磨过，全县城能编出这种蝴蝶形竹包的，他打听了一圈都没寻着源头，
如今源头自己找上门来了，他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。
"收，当然收了！"
钱福来把包放回竹筐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坐回柜台后面，两手交叉搁在台面上，也不寒暄，单刀直入，
"不过有个说法，你既来找我，你这货给我，我要独家。"
林清舟站在柜台对面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神色如常，"独家有独家的价。"
"你说。"
"我若不送独家，散着卖，一家几个，哪家都送，一个包四百文，
但你若要我只能送你一家，别家铺子不许走，那我得收五百文一个。"
钱福来听完没有立刻应声，从竹筐里拿起一只蝴蝶包又看了一遍，又拿起圆包掂了掂，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通，
这包他在锦绣阁见过，月初那姓苏的就让人抢着买，八百文开抢，上不封顶，
手里那二十个包，那个没落下一两多银子？
如今五百文到手，翻个手卖出去都是最基本的。
钱福来眼咕噜一转，他可比那姓苏的会挣钱...
何况独家在手，旁的铺子没有，这价他自己说了算。
"五百就五百。"
钱福来干脆得很，
"定了，你这货一个月能供多少？"
林清舟报了个实在数，
"一个月最多三十只，蝴蝶圆包各半，再多我做不出来，人手就这些。"
钱福来听了这个数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随即点了头，
"三十只就三十只，我都要了，怎么签契？一年还是三年？"
林清舟没想到这个掌柜的这么爽快，互相姓名都没通报过，就聊到签契的事情了。
林清舟一拱手，
“每月供货三十只，蝴蝶圆包各半，每只五百文，货款现结，独家供售一年为期，每月初一送货。”
钱福来听完，两只手往柜台上一拍，爽利得很，
"行！就按你说的来，一年为期，初一送货，货款现结。"
林清舟点了点头，便拱手道，
"在下林清舟，河湾镇清水村人，方才匆忙，还未请教掌柜的尊姓大名。"
钱福来哈哈一笑，摆了摆手，
"什么尊姓大名，我叫钱福来，这祥云阁开了十五年了，青浦县的老街坊都认得我，你叫我钱掌柜就行。"
他说着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纸笔来，铺在台面上，蘸了墨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
"来来来，我把契书写了，你过目。"
他下笔利落，刷刷刷一行字写下来，
"立供货契约为凭，林清舟每月供祥云阁竹编背包三十只，蝴蝶圆包各半，每只价银五百文，货款现结，
自五月初一起生效，期限一年，林清舟不得转供别家同款，违约罚银十两。"
写完了推过来，指着落款处，
"你看看，有没有要添的？"
林清舟低头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，条款清晰，跟方才口头说的一致。
他抬头看了钱福来一眼，补了一句，
"还有一条，文华堂那边我也供货，但送的是方包，跟蝴蝶圆包不是一路货，这一条我在契里说清楚，免得到时候钱掌柜误会。"
钱福来"哦"了一声，拿起笔来在契书末尾添了一句，
"以上独家条款仅限蝴蝶包与圆肚包两款，其余款式不在此列。"
写完了抬头看向林清舟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，
"文华堂的货也是你送的？"
“正是。”
他说着把笔搁下，看林清舟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，
一个人能做两家铺子的货，两边的手艺都拿得出手，这样的手艺人靠得住。
他点了点头，又拿起笔把契书誊了第二份，两份都签好了名按了手印，推了一份给林清舟，
"你收好。"
林清舟接过契书，仔细折好收进怀里。
钱福来收了另一份，却没有放回柜子里，而是又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张新的纸来铺开，抬头看着林清舟，笑呵呵地说，
"契是定了，还有一桩事，今日你带来的这十只，我不能让你再背回去，你开了价我收了，今天就把这十只的账结了。"
林清舟点头，
"行，那这十只单独写一份契，跟大契分开算。"
钱福来便又铺了纸，重新写了一笔，
"今收林清舟竹编背包十只，蝴蝶五圆肚五，每只五百文，共计五千文，货款两清。"
写完了各自签字画押，钱福来从柜台底下摸出钱匣子来，先取了五两碎银子搁在台面上，
"这是十只的货款，你称一称。"
林清舟把银子收了，掂了掂分量，五两足秤。
钱福来又把钱匣子合上，想了想又从里头取出五两来，搁在台面上推过去，
"这是下个月头批三十只的定金，等初一你送货来，我再把剩下的十两给你结清，
规矩就是规矩，我按着规矩办，你也按着规矩来，咱们的买卖才能做得长久。"
林清舟看着台面上那两摞银子，十只的货款五两，定金五两，一共十两进了他的钱袋里。
他收好了，朝钱福来拱了拱手，
"钱掌柜爽快，我回去就备料，下月初一，三十只包一定一只不少送到你柜上。"
钱福来笑着摆了摆手，重新拿起他的小茶壶嘬了一口，看着林清舟转身出了门。
林清舟和林清流出了祥云阁，日头正晒在青石板路上，明晃晃的一片。
林清流跟在三哥身后走了十来步，左右看看街上没人注意，才凑上去压着嗓子道，
"三哥，这大脸盘子比锦绣阁那女人强多了！给钱爽快，话也不多，这才叫做买卖嘛！"
林清舟偏头看了他一眼，
"人家有名有姓，正经掌柜的，你不要给人乱起浑号。"
林清流缩了缩脖子，嘟囔道，
"我又没当人面叫...."
"背后也不行。"
林清舟打断他，步子不停，
"给人起浑号不是正经营生的做派，你往后还要跟这些人常年打交道，嘴上没把门的，早晚惹麻烦。"
林清流被说得没话了，悻悻地"哦"了一声，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小声补了句，
"反正我就是觉得钱掌柜比那位好说话多了。"
林清舟没再搭话，朝着粮食铺子走去，这是周桂香今日交给他们的任务，回程时买些白面回家。
两人走远，拐过街角不见了。
祥云阁里头，钱福来一直等到那两兄弟的背影从门口彻底消失，脸上那副慢悠悠喝茶的神气登时收了个干净。
他"咣"一声把茶壶搁在柜台上，转过身朝后堂一嗓子吼出来，
"老陈！老陈！快出来！"
后堂帘子一掀，一个四十来岁精瘦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来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，
"掌柜的，怎么了？"
钱福来快步走到柜台边，
"你把这几只包给我装好，立刻马上！雇条最快的船，给我送到府城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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