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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茂源提着药箱，踩着夜露往回走。刚走到院门口，就觉出不对，堂屋原本熄了的灯，这会儿又亮了起来，窗纸上映着好几个晃动的影子。
他心里纳闷，推开门进了院。
堂屋里，林清舟端坐在主位上，杜娘子正立在一旁，手里提着铜壶，往三只粗瓷碗里一一倒了热水。
桌上摆了一碟子粗点心，不过是些荞麦面做的酥饼，几块切好的红薯干，一碟子炒黄豆。
没有茶水，杜娘子做事向来细致，这般时辰再奉茶，怕是扰人安睡。
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分坐两侧，手里各捧着一碗热水，见林茂源进来，纷纷起身见礼。
"林大夫回来了。"
赵老爷子拱了拱手。
"劳您大半夜跑一趟，清水村有您照拂真是一大幸事。"
陈老先生也起身。
林茂源连忙摆手，
"分内之事，二位老哥怎么这会儿来了？"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，这边还没回答，
就见周桂香正站在正房门廊下，朝他招手。
林茂源满脸疑惑，跟赵，陈二位点了点头，便快步走到正房。
进了屋，周桂香关上门，两人同时发问，
"当家的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这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两人一愣，林茂源把药箱放下，松了松肩，先开口道，
"里正家那边没什么大碍，就是受了刺激昏厥，我扎了针，开了方子，不碍事了。"
“家里呢？”
周桂香松了口气，
"那就好。"
又解释道，
“你前脚走，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后脚就来了，说是找清舟有事。"
"他俩来找清舟做什么？"
"我也不知道，只听清舟请他们进堂屋了，杜娘子去张罗的。"
周桂香摇了摇头，
"你快去瞧瞧吧，别是出了别的事。"
林茂源点了点头，又折回堂屋。
......
堂屋里，气氛比方才凝重了几分。
赵老爷子见林清舟放下手中的茶碗，便开口道，
"林三爷，老朽与老陈今夜冒昧来访，是有桩要紧事请教。"
林清舟抬眼看他，神色平静，
"赵叔伯请讲。"
赵老爷子与陈老先生对视一眼，陈老先生接过话头，
"今日家中小子回来后，我两族商议了一番，
赵，陈两族，各出一个商籍名额，由族里自愿担名的兄弟落籍，
只是这具体怎么落实，我二人心里没底，特来请教三爷。"
林清舟点了点头，神色未变，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。
他缓缓开口，
"二位叔伯有心了，只是这商籍，不是光有人愿意落便行的。"
赵老爷子身子微微前倾，
"哦？还请三爷明示。"
林清舟竖起一根手指，
"其一，落商籍，至少在县里或镇上，得有一处房产。"
"房产？"
陈老先生一愣。
"没错。"
林清舟道，
"商籍入册，需有固定居所，县衙要核验，
你们找族里人落籍，便意味着，这处房产得落在他名下，只能挂在他一人户头之上。"
他竖起第二根手指，
"其二，商籍牵扯的，不止是跑船收货，往后捎带行要进镇入县，过卡抽税，
与牙行打交道，签契约，立字据，每一样都需要商籍出面，
你们族里推出来的人，往后就是替整个宗族跑腿办事的，
若是族人心不齐，今天这个要改账，明天那个要撤股，
落籍的那个人夹在中间，处处受制。"
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同时变了脸色。
林清舟又竖起第三根手指，
"其三，商籍落了，便与农籍彻底分户，
往后这人的赋税，徭役，都按商户来算，比农户重得多，
遇到灾年，官府赈济先赈农户，商户不在其列，
这些额外的负担，族里是平摊，还是让落籍的人自个儿扛？
若族里不兜底，这商籍便是拿命在担。"
至于什么不能科考的话，林清舟便没有多提了，想来他们也是了解这一点的，便不用再过多赘述了。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脸上的笃定，一点点褪了下去。
他们原以为，不过是族里出个人，担个名头，跑跑船，收收钱，族里再给些补偿，便万事大吉。
可听林清舟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，他们才猛然惊觉，
这商籍，哪里是担个名头那么简单？
这是要把一个人，一个家，整个绑在商籍上，往后几十年的生计，子孙的前程，全系于此。
"这...."
赵老爷子张了张嘴，半晌才道，
"竟这般复杂？还要....房产才行？"
陈老先生捻着胡须的手都停了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
"老赵，咱两族在镇上...可没有房产啊。"
林清舟看着两位老人震惊的模样，语气放缓了些，
"二位叔伯，今日我让各家回去商议，便是让你们把这些利害都捋清楚，
商籍不是不能落，但得想明白，落了之后，族里能不能兜得住，落籍的人能不能扛得住。"
他端起碗，抿了一口热水，
"不急，你们回去再细商量一番，月底之前给我答复就行。"
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凝重。
他们原本以为，最难的是找人愿意落籍。
可如今才知道，找人只是第一步。
后面的路，一步比一步难走。
"三爷..."
赵老爷子缓缓起身，朝林清舟拱了拱手，
"今日受教了，老朽与老陈，回去再细细商议。"
陈老先生也跟着起身，
"多谢三爷提点，若非您今夜这番话，我二人还当是小事一桩，险些误了族里的大事。"
林清舟也起身，送二人到门口，想起这两人夜半上门，怕是因为知晓了自己明日会去青浦县，
林清舟思索了一下，想着村里这些人不把事情说清楚，也不踏实，便开口，
"二位叔伯慢走，夜路不便，明日我将一直在村里，到了白日再细谈也不迟。"
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了然，表示明日一定再登门拜访，便告辞离去，
夜色中，两人的背影比来时佝偻了几分。
林清舟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，才缓缓关上院门。
他转身回到堂屋，杜娘子正在收拾桌上的粗点心和碗盏。
这时候林清流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来了，嘴里嚼着一块酥饼，
“三哥，我看他们怕是没那么容易落定。”
林清舟淡淡道 ，
"不容易才好，容易了，反倒让人觉得轻巧。"
夜更深了。
清水村的各户人家，都在为同一件事辗转反侧。
有人争，有人让，有人愁，有人算。
这清水村，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平静了。
明日，太阳照常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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