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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茂源带着林清舟，林清山回到家时，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周桂香一直没睡，坐在堂屋里等着，桌上的茶壶早就凉了，杜娘子又换了一壶热的。
李氏和张丰田也在，两人坐在廊下，低声说着话，坨坨已经靠在李海棠身上睡着了。
见他们回来，周桂香迎上去，一眼就看出几个人的脸色不对。
林茂源的眉头拧着，林清舟走在后面，脸色也比往常沉，林清山更是闷着头不吭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
周桂香问。
林茂源没答，径直走到堂屋，把药箱搁在桌上，打开来，取了纸笔，开始写方子。
他写得很快，落笔却稳，一味一味药名落下来，又拿起来看了看，添了两味，划掉一味，重新誊了一张。
“桂香，把我柜子底下那个药箱拿来。”
他头也不抬地说。
周桂香应了一声，转身进了里间，搬出一个小药箱。
林茂源打开来翻了翻，又让林清舟去诊室取秤。
林清舟把秤拿来了，林茂源照着方子一味一味称。
称到一半，他停住了手。
“少一味，夜交藤。”
林清舟看了看药箱里空着的那格，确实没了。
他正要去寻，林清河从自己屋里出来了。
他听见动静，披了件外衣出来看。
见父亲在配药，便走过来问了一句，
“爹，配什么？”
“夜交藤有没有？”
林清河想了想，转身回屋，不大会儿拿了个小布包出来，递给林茂源，
“我药箱里还有，前几日从厂里带回来的。”
林茂源接过来，打开看了看，成色不错，便倒进秤盘里，称足了分量，合进方子里。
几包药配齐了，拿油纸一包一包包好，用细麻绳扎紧了。
李大山一直站在院门口等着，没敢进来。
林清舟拎着药包出去，递给他，
“一天两服，早晚各一次，先吃十天，十天之后你再来，我爹给你换方子。”
李大山双手接过去，揣进怀里，冲林清舟拱了拱手，又朝院子里喊了声“多谢林大夫”，才转身走了。
院门关上，林茂源把药箱收拾好，坐到椅子上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周桂香在旁边看了半天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到底怎么了？大中秋的，李大山跑来请大夫，你回来就闷头配药，问也不说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茂源摆了摆手，
“没什么大事，他们家吃坏了肚子，上吐下泻的，大晚上闹得厉害，我过去扎了两针，配点药吃吃就好了。”
周桂香皱了皱眉，
“吃坏肚子？大中秋的吃什么了，闹成这样？”
“说是吃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，不干净。”
林茂源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语气淡淡的。
周桂香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林清舟和林清山，三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，便信了大半。
她拍了拍胸口，松了口气，
“哎呀，我还以为是怎么了，吓我一跳，行了行了，没事就好，你们几个也赶紧歇了吧，都折腾到这会儿了。”
她又去灶房看了看，杜娘子还在收拾，锅碗都归了位，灶上还温着一锅热水。
周桂香舀了几碗热水端出来，让林茂源他们洗了手脸。
院子里方才那股沉下来的气氛，慢慢又散开了。
林清流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，衣裳倒还齐整，就是脚上那双鞋，鞋帮上糊了一圈泥，鞋底也沾得厚厚一层。
他站在院子角落里，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青砖，想蹭掉点泥，可越蹭越明显。
林清舟瞥了他一眼，没吭声，只说了句，
“去把鞋洗了。”
林清流低头一看自己的鞋，嘿嘿笑了两声，没辩解，转身往井台边上走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凑近林清舟，压着嗓子说了句，
“三哥，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林清舟眼皮也没抬，
“一会儿来房里说。”
林清流点了点头，这回认真了些，转身去井台边打了水，蹲下来刷鞋。
刷完了鞋，又洗了手脸，把鞋晾在墙根底下，才趿拉着备用的一双旧鞋往西厢房走。
林清舟的西厢房，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。
没等他应声，门推开一条缝，林清流侧身挤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碟子糕点，是杜娘子晌午做的桂花糕，又拿了两杯甜水，一杯搁在林清舟桌上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他脸上笑嘻嘻的，一副来找三哥玩闹的样子。
林清舟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坐到桌边，端起甜水喝了一口。
林清流把门关上了，插上门闩，转过身来，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，
“三哥，我不光听过神仙蜜，我还听过别的名儿。”
林清舟把杯子搁下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看着他，丝毫不意外林清流去偷听的事情，
刚刚自己和大哥陪着一起去，就是知道小五这小子，必定会悄悄跟着。
就听林清流接着说，
“应该是三四年前，有一回在一个镇上，碰见一伙人，穿得齐齐整整的，说话也客客气气，
当时我那师傅拉着我绕道走，我问师父为什么，师父说那伙人是‘送逍遥’的。”
“送逍遥？”
“嗯，逍遥散，应当跟你们说的神仙蜜是一个路数，吃了就离不了，那伙人自己不碰，专门把东西往别人嘴里送，
先送给你吃，吃上了瘾，你就得求着他们买，买不起，他们就让你去拉别人来吃，拉来一个，给你减点价，
拉来十个，你就能白吃，拉来一百个，你就能升个小头目，一层一层往上递。”
林清舟听着，心里思索，
小五三四年前就遇见过这样的事儿，如今已经又过去了这些年...够他们把网撒多大了？以至于连他们这种平民老百姓都能遇上了。
林清舟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，
“你师父没说过他们叫什么？”
林清流摇了摇头，
“那会儿小，也没多问，后来我听人提过一嘴，说有一伙人，自称‘逍遥道’，明面上是卖药的，暗地里什么都干。”
“逍遥道。”
林清舟把这仨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他想了一会儿，抬起头来看着林清流，
“小五，你方才说的这些，明日不要跟任何人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听来的那些事，往后也不要再跟旁人讲，李里正家里的事，你就当不知道。”
林清流点了点头。
林清舟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从缝里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得桌上的灯芯晃了晃。
他清醒了一会儿，把窗又合上了。
“行了，回去睡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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