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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记木作的门脸还是那副老样子，林清舟抬脚进了铺子，鲁师傅正蹲在架子底下刨一块木板，刨花卷了一地，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。
“鲁师傅。”
鲁师傅这才抬了下眼皮，见是林清舟，把刨子搁下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站起来。
“林掌柜，船上的东西都装齐了？”
“装齐了，今日来是另一桩事。”
林清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，展开，搁在柜面上，
“想请鲁师傅刻块匾。”
鲁师傅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那张纸。
纸上写了四个字，笔迹是林清舟的，端端正正，林氏纸扎。
鲁师傅看了两息，抬起头来，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收了大半，换了一副古怪的表情。
“你家不是造船的吗？怎么又做纸扎了？帮别人订的？”
鲁师傅皱了皱眉，
“我这的规矩，谁家的东西都得亲自来定，可不能替旁人订。”
林清舟语气平平的，
“自家的铺子，开在城南无名巷那边，新铺，过几日开张。”
鲁师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造船的林家，在城南开一间纸扎铺，这事搁谁听了都觉得稀奇。
可他看林清舟那副样子，不像说假话。
“行吧。”
鲁师傅收回目光，又低头看了看那四个字，忽然摇头，
“你这字不好。”
林清舟看他。
“林氏纸扎，太直太露，纸扎二字，搁在招牌上，名字太直了反倒招忌讳，
尤其你开在城南，那一片本就偏，你挂个纸扎在门口，人家心里先膈应三分，更不往那边去了，不如改成扎彩。”
他拿手指在柜面上划了划，
“扎彩雅致，看着不那么刺眼，知道的人一看就懂，不知道的人以为是门手艺，路过了也不觉得晦气。”
林清舟想了想。
鲁师傅又说，
“还有，别冠名。”
“这是为何？”
鲁师傅拿指节在柜面上叩了两下，抬起眼皮瞅着他，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忽然犯了糊涂的聪明人。
“你家还有别的生意吧？”
林清舟看着他。
“把自家的名头挂在一间纸扎铺子上头，往后人家提起林家，是先想到造船的，还是先想到扎纸人的？”
他拿刨子把柜面上一点碎屑刮掉，不紧不慢地说，
“见你寻常挺聪明，怎么这事都要问？”
林清舟听了，没恼，反倒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指点。”
鲁师傅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刨子往架子上一搁，拍了拍手。
“我手上还有半扇屏风没做完，不过你这门头的事，我先随你去看看，
什么门头就配什么匾，你这光说两个字，我拿什么定尺寸？”
林清舟点了点头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。
鲁师傅没锁门，就拿一根木条别在门闩上。
从东市往南走，过了主街，过了柳条巷，再往南拐进那条无名巷时，路就窄了，两边房子也矮了，墙头上的草长得齐腰高。
越往里走越偏，风从巷口灌进来，穿过破墙和枯藤，呜呜地响，像什么东西在哭。
鲁师傅走在后头，步子不快，听见那风声也没抬眼，像是听惯了。
他做木匠大半辈子，什么荒僻地方没去过，坟地边上都装过家具，这点动静算不了什么。
到了铺子门口，鲁师傅站住了。
他先退后两步，仰头看了看铺面的门脸，看完了，没说话，
绕着铺子外墙走了一圈，又走回来，站在门口正对着巷子那头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林清舟站在旁边，没催他。
“你这门洞开得好。”
鲁师傅终于开口，拿手指了指铺面的朝向，
“正对巷口，可又偏了三分，不正冲，巷子里的风走到这儿，被门脸兜住了，往里走，不往外散，这是聚气的路子。”
他又指了指门槛和门框，
“门槛高了一寸半，门框比你寻常铺面窄了半掌，窄了才收得住，宽了气就散了，
你当初改门脸的时候，是照着什么定的？”
“顺手定的，没想那么多。”
鲁师傅哼了一声，像是信，又像是不信。
他蹲下去，拿手在门槛上量了量，又站起来，往后退了几步，再看了一遍门脸。
“这地方偏是偏，可门口这一块，聚得住财，你往里头摆架子，摆绢扎，东西不出门就能被人看见，
只要开张那几日有人过来，往后不愁没人找。”
他又说，
“匾不用太大，门头窄，挂个大的反倒压不住，
我给你做块窄匾，挂门楣上头，字刻浅些，你若是信我，尺寸就按门框来。”
林清舟点了点头，
“有劳鲁师傅。”
林清流听到声音从铺子里头出来，手上还沾着点灰，一抬头看见林清舟站在门口，咧嘴笑了。
“三哥，你来了。”
他又看见鲁师傅，收了笑，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，
“鲁师傅。”
鲁师傅点了点头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这个大胡子后生，看着粗犷，礼数倒不缺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应了，转头对林清舟说，
“尺寸我记下了，三日后来取。”
说完把手背在身后，沿着巷子往外走了。
林清舟送了两步，便转身进了铺子。
林清流跟在旁边，边走边说，
“东西都搬进来了，竹架子，竹案子，竹柜子，一样一样都摆好了，你来看看。”
铺面里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空荡荡的了。
靠墙三面架子摆得整整齐齐，靠东墙那张大案上搁着笔墨账册，案角放着一盏油灯。
中间空地上摆了一张竹方桌，四把竹凳围着。
再往里，粗工坊和细工坊的案子也都安了位，靠窗的案子光线正好，
西间细工坊的窗子开得大，下午的日头斜照进来，铺了半间地。
张大海和张大江带着阿金阿水，手脚利落，摆完了东西还自觉的擦灰。
等林清舟转完的时候，他们也干的差不多了，纷纷在铺子门口等着下一步的吩咐。
林清舟看了看天色，不能再耽误了，他们还得赶回河湾镇拉货回清水村，
“你们先回，明日把林大勇，席文斌，刘赞，常风清都带来，
做好的绢扎，能带多少带多少，带不了的别硬带，千万别沾了水。”
张大江应了一声，张大海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招呼阿金和阿水起身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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