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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廿七,巳时正刚过,青浦县码头。张大海把船靠稳,林大勇头一个跳上岸,手里拎着两座绢楼,一左一右,用布条十字捆着,
席文斌跟在后面,背上背着一座戏台,绢面糊得细,伶人眉眼栩栩如生,
刘赞拄着木棍,另一只手提着一对金童玉女,腿脚不便,也不影响拎得稳当。
常风清走在最后,怀里抱着几座绢人,眼睛斜着,步子却不歪不斜。
四个人排成一列,从码头上了岸,穿过主街往南走。
林清舟昨日就交代了,没让他们用骡车,也没让他们用扁担,就这么手提着,肩背着,一路走过去。
从码头到主街,再从主街拐进柳条巷,再往南拐进无名巷,一路上要穿过大半个县城。
主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卖布的吆喝着,磨刀的扛着板凳,挑担的卖着新鲜的菜蔬。
林大勇走在最前头,手里那两座绢楼在日头底下泛着绢布特有的柔光,檐角的飞翘,栏杆的花格,檐下那几盏绢灯,一笔一画描得清清楚楚。
旁边卖糖糕的摊主先看见了,手上夹糖糕的夹子停在半空。
一个挑担子的后生跟着看,脚底下绊了石子,担子晃了晃,差点把菜撒了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街边,孩子忽然伸手指着那座戏台,奶声奶气地喊了声“花花”,
妇人这才注意到那一行四个人手里提着的东西,眼睛也挪不开了。
“这是啥玩意儿?绢做的?”
“你看那楼,还带翘角呢,檐下的灯都是绢的。”
“做得也太精细了。”
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,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跟着看。
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先生眯了眯眼,凑近了看那座绢楼,看了半晌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嘴里念叨了句什么。
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,
“楼!楼!好漂亮的楼!”
被自家大人拽回去,又偷偷跑回来。
林大勇刻意走得不快,手里的绢楼举得稳。
席文斌跟在后面,背上那座戏台随着步子轻轻晃,台口的伶人水袖甩出去的弧度,幔帐垂下来的褶皱,在日光里明暗分明。
他脸上那道疤在日头底下反而没那么扎眼了,倒衬得背上那座戏台更精致。
走到柳条巷口,跟的人少了些,可还是有三五个闲汉跟着。
到了无名巷口,巷子窄了,也偏了,跟着的人又走了一截。
有人认出了这条巷子,嘀咕了一句,
“这不是那条没人走的巷子吗?他们去那儿做什么?”
又走了百来步,林大勇在铺子门口停住了。
门头已经开了,林清舟站在门里,接了他们手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往里搬。
席文斌把戏台卸下来,搁在柜台上。
刘赞把金童玉女搁在案上。
常风清把绢人摆进架子。
四个人进进出出搬了好几趟,把带来的绢扎全在铺面里摆开了。
那几个跟着的闲汉站在巷子口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铺面里灯点着了,绢楼摆在正中,戏台搁在柜台,金童玉女站在架子两边,绢人一排排码好。
日头从门口斜照进来,照在那些绢面上,一层一层的光。
几个闲汉看了半天,有一个忽然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,低声说了句,
“你看那个...”
他指了指架子上那对金童玉女。
玉女手里托着盏绢灯,金童手里捧着个绢元宝。
那闲汉盯着看了两息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那点好奇褪了,换了一副明白过来的神情。
“原来这是烧给死人的。”
旁边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。
方才还以为是绢人摆件,可那金童玉女一亮出来,纸扎铺子的事便瞒不住了。
有人“啧啧”了两声,有人摇了摇头,也有人又多看了几眼那座绢楼,小声说了句,
“做得是真好看,这么精细的东西,结果是拿去烧的,真是可惜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里头东西摆好了,林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林清舟点了点头。
席文斌把柜台上的戏台又正了正位置,刘赞把金童玉女往架子中间挪了挪,
常风清最后扫了一眼铺面,把几座绢人排成一条线。
林清舟站在门口看了看,没什么要再调的,便说,
“行了,先这样,明日把剩下的送来,后日就能开张。”
四个人没多话,依次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。
门楣上还空着,鲁师傅的匾要后日才来取。
门一关,门口便只剩下一扇素净的木门板,连个幌子都没有。
林清舟走在最前面,林大勇和席文斌跟在身后,刘赞拄着棍子跟在中间,常风清走在最后。
林清舟独自回青云巷,其他四个人穿过无名巷,拐上柳条巷,往码头方向去了,阿金,阿水还在船上等着。
这四人走得稳稳当当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那几个闲汉还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们走远了,又回过头来看那扇关上的门。
“你们说,这是新开的纸扎铺子吗?”
一个穿灰布短打的闲汉蹲在墙根底下,拿手抠着地里的泥,
“铺子开在这地方,能有生意吗?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,
“你管人家开在哪儿,人家敢开,自然有人家的门路,
你没看见方才那些东西?那绢楼,那戏台,做得跟真的一样,我在县里活了三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精细的纸扎。”
“精细是精细,可做得再好,也是烧的。”
灰布短打咂了咂嘴,
“你说这一座绢楼,得卖多少钱?”
瘦高个想了想,
“少说也得一两银子吧,你没看那楼上的花格,一片一片雕出来的,还有那檐下的灯,
绢糊的,里面还搁了灯芯,点着了能亮,这种活,寻常那些纸扎铺子做不出来。”
“一两?我看不止。”
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矮胖子凑过来,压低了嗓子,
“我有个亲戚在县里给一个大户人家办过丧事,说那种绢人绢马,一套下来三五两银子打不住,
你看这家铺子那些东西,比大户人家烧的还讲究,一座绢楼怕不得二三两?”
“二三两?那你烧得起吗?”
“我烧什么烧,我就看看。”
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着。
忽然,瘦高个拿胳膊肘捅了捅灰布短打,朝巷子那头努了努嘴。
“你方才看见没有?那铺子里头,搬东西的那几个。”
“看见了,怎么了?”
“一个瘸腿的,一个脸上带疤的,还有一个斜眼的。”
灰布短打愣了一下,随即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
“你这么一说,是这么回事,那瘸腿的拄着棍子,走起来一拐一拐的,
那脸上带疤的,怕是伤了有年头了。”
矮胖子接了话,
“还有那个斜眼的,眼睛斜着看人,我心里发毛。”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,瘦高个忽然压低了声音,
“你们说,这开纸扎铺子的,是不是都会变成这样啊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想啊,那些给人看风水,算命的,是不是多是瞎子,瘸子?”
“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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