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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大海和沈雁被扶到炕上躺下的时候，两个人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沈雁侧躺着，手腕上两道红印子还肿着，针眼处的血珠子已经凝了，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。
李大海趴在炕上，后背的衣裳掀起来，露出那些针眼，有的还在往外渗一点黄水。
李德正给他们盖上薄被，转身问林茂源，
“林大夫，他们能不能先吃点东西？从午后到现在水米没沾。”
林茂源正在收拾药箱，闻言摇了摇头，
“先别吃，药马上就好，先把药喝了，这剂药空腹喝，药力才能直达脏腑，不被饭食冲淡，
要是先吃了东西，药性走得慢，效果差一半。”
李德正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林清舟那边已经把药煎好了，滤了两碗，端过来。
药汁浓得发黑，冒着热气，苦味比寻常的药重了好几倍，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沈雁闻到那个味就皱起了眉，可她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。
李德正先端了一碗给李大海。
李大海从炕上撑起身子，后背一动，针眼跟着疼，他抽了口冷气，到底坐起来。
他接过碗，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，没犹豫，仰头就往嘴里灌。
药一入口，他整张脸都拧起来了。
可他没有停下来，一口接一口，咕咚咕咚往下咽。
咽到最后一口，他的喉咙梗了一下，像是要吐，可到底忍住了。
碗空了，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搁，又趴回去了。
沈雁在旁边看着，眼睛都直了。
大海这孩子从小怕苦，从前喝一碗寻常的药都要拿块糖压着，不然准吐。
可今日，这么苦的药，他闷着头就灌下去了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李德正心里倒是宽慰了一些。
他没说话，只把另一碗端到沈雁跟前。
沈雁看着那碗药，嘴唇抖了抖，到底接过来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
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口，她喝了一半就搁下了，胃里翻江倒海地翻腾，
“喝完。”
李德正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沈雁闭上眼，把剩下半碗灌了进去。
喝完，她整个人瘫在枕头上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淌进头发里。
林茂源收了药箱，把针囊卷好，系上带子。他站起身来，对李德正说，
“明日还是这个时辰，我再来，连着七日，一日不能断。”
李德正应了一声，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，
林茂源看了一眼那布包，知晓这是要给诊金，今日没推辞，还主动开了口，
“一次扎针带药钱，一人四百文，两个人就是八百文，七日，五两六钱。”
李德正把布包打开，数了五两六钱搁在桌上。
林茂源收了，揣进怀里。
他没多要，也没少收。
这个价，他报得实在。
那针法看着简单，可每一针都要拿捏分寸，粗针比细针更容易出事，手稍微一抖，扎深半寸就是一条命。
他扎完李大海和沈雁两个人，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。
林清舟提着灯笼，林清河背着药箱，林清流跟在最后头。
三个人跟着林茂源出了李家院门，沿着村路往回走。
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
林清流打了个哈欠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，
“这回来屁股都还没坐上板凳，就一顿折腾。”
李家堂屋里，灯还亮着。
李德正坐在炕边的凳子上，看着沈雁。
沈雁的眼泪还在往下淌，枕巾湿了一片，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那药有那么苦吗？这会还在哭。”
李德正说。
沈雁摇了摇头，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，
“我是心疼银子。”
李德正没接话。
“镇上那个院子，交了三个月的租子，二两多，周先生那边，束脩二两，如今全打了水漂。”
沈雁的声音一抽一抽的，
“现在又扎针吃药，五两六钱，前后加起来，十两多银子，就这么扔出去了，
老头子，十两多啊，够咱们家吃用大半年的，我心里难受...”
李德正坐在那儿，听完，才慢慢开口，
“金银都是外物，先把身体养好，银子还能再挣，身体毁了，多少钱都换不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被子往沈雁肩上拢了拢，
“我去给你拿点吃的，吃了早点睡。”
沈雁点了点头，闭上眼，没再说话。
李德正出了堂屋，去灶房翻了翻，刘秀云已经做好了饭，他盛了小半碗粥，又拿了个馒头搁在碗边。
端回来的时候，沈雁已经睡着了，呼吸沉沉，眼皮肿着。
李大海那边也一样，趴在炕上，歪着头，打着轻鼾。
李德正把碗搁在桌上，走到炕边，拿手探了探两个人的鼻息。
呼吸匀匀的，没断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去柜子里取了绳子，犹豫了一息，还是把两个人的手脚轻轻绑上了。
绑得比前些日子松，手腕上垫了块布，不至于勒出印子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，两个人一点没醒，睡得沉沉的。
绑完，李德正把灯拨暗了，退出来，坐在堂屋的椅子上。
他刚坐定，院门轻轻响了两下，刘秀云推门进来。
“爹，吃些东西吧。”
李德正抬头看她。
刘秀云手里端着一碗粥，还冒着热气。
她身后，李红枫乖乖跟着，
李德正这才发现，刘秀云一直带着红枫在等他吃饭。
“下回别等我们。”
李德正接过碗，声音哑哑的，
“红枫还小，老饿着不好。”
刘秀云应了一声，
“诶，爹，我晓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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