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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三这一整天,二房院里像是被倒了一窝蚂蚁。薛令仪天不亮就起了,把箱笼里的料子翻了个遍,挑出两匹月白软缎,两匹桃红杭绸,又翻出两副赤金掐丝的钗环,
虽是旧物,但好歹是白家出来的,戴在乡下丫头头上,也撑得起场面。
她一边挑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,
"两个小贱蹄子,还没进门,就要挑起料子来了..."
白崇墨也没闲着,跑前跑后地张罗轿子、车马、礼盒。
他到底是在府里混了半辈子的二老爷,场面上的事门儿清,四抬大轿一顶,马车两辆,礼盒十二抬,爆竹两挂,
还有给村长和村里孤寡老人的封红、绸缎、米粮。
他甚至还特意去库房领了一封五十两的官银,说是给两个丫头见面时的压岁钱。
两人这一整天竟没再吵。
不是不怨了,是都清楚,这事办砸了,他们这辈子就真完了。
九月初四,天晴。
青浦县东门刚开,白府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出了城。
四抬大轿打头,轿帘上绣着白家的家徽,朱红描金,老远就能认出来。
后面跟着两辆青帷马车,再往后是十二个脚夫挑着礼盒,红绸缠得严严实实,在晨光里晃眼得很。
白崇墨穿着石青色团花纹的直裰,腰间挂了块玉佩,勉强撑出几分体面。
薛令仪坐在一辆马车里,掀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只见街边已经有人驻足指点,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议论。
"瞧见没?那是白家二老爷的轿子..."
“这一大早的,是去做什么?”
"听说去接人呢..."
“接什么人?”
"嘘...听说是二老爷早年在外头的私生孙女,如今认回来了..."
薛令仪听得咬牙,把帘子一摔。
白崇墨骑着马跟在轿旁,脸上绷着,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,
这声势起来了,满城皆知,往后谁再拿阴婚的事嚼舌,那就是跟整个青浦县已经"知道"的版本对着干。
队伍过了河湾镇的时候,镇上的人也出来看热闹。
有眼尖的认出了白崇墨,低声跟旁人咬耳朵,
"那是白二老爷,白将军的亲弟弟。"
"白将军的弟弟亲自来咱这地界做什么?"
“谁知道呢...”
队伍过了河湾镇,沿着官道往清水村方向走。
镇口几个闲汉蹲在茶棚底下,嗑着瓜子看热闹,目光追着那顶四抬大轿和两辆青帷马车渐渐远去。
有人吐了口瓜子皮,咂咂嘴,
"这架势,还不停,是往哪儿去?"
"看方向,是去清水村那条道。"
"白家的人去村子里做什么?"
"谁知道呢,反正跟咱们没关系。"
几个闲汉议论了一阵,有个年轻的后生动了心思,跟着队伍走了几步。
可出了镇子,官道两旁全是庄稼地,日头又毒,晒了不到半里路就打了退堂鼓,抹着汗回去了。
清水村这边,晌午刚过。
船台上人影穿梭。
陈府的管事立在甲板上,眯着眼打量尾楼卧房里那幅山水挂轴,昨儿就挂好了,今早他过来一瞧,偏了半寸,又让人取下来重新定过。
几个家仆拿细布蘸着清水,一寸一寸地擦甲板,擦完了蹲在船舷边擦栏杆,连铆钉缝里的灰都拿竹签挑干净了。
船舱里的东西早已齐备。
外花厅的浅碧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,书斋案头青玉笔洗映着天窗漏下来的光,卧房里月白帷幔垂得平平整整。
船头那三丈正红杭绸系得一丝不苟,两朵绢制大红花挂在船舷两侧,被日头照得鲜亮。
桅杆上的红带子被河风扯得笔直。
方老大坐在船头,拿块油布慢慢擦着舵柄。
他是陈家专程请来的老船长,在河上跑了半辈子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陈府派他来看这艘十丈大帆船,带了三个水手,已经在船上住了几天。
林清山在库房里刨木料,三艘新船的龙骨下了料,晚秋画的墨线一道道清清楚楚。
刨木声沙沙的,锯木声跟着应和,从早响到晚,没断过。
眼看也快要粗修完了。
他这边白天修了晚秋下午还接着修,等他完事儿,晚秋那边也就差不多。
到了拼装捻缝的时候,这三艘新船就快了。
-
日头偏西,李顺水先听见了动静。
他搁下刨子,侧着耳朵听了听,
"清山大哥,你听...像是有锣鼓声。"
林清山也停下来。
远处果然传来吹吹打打的调子,还有爆竹炸响,由远及近,一声接一声。
"谁家办喜事呢?"
李顺水走到库房门口,朝村口方向张望。
船台上的人也都停了手。
方老大从船头站起来,手搭凉棚往远处看。
管事从舱里出来,站在甲板上往下瞧。
村口那边,一队人马正沿着河岸走过来。
打头的是顶四抬大轿,轿帘上绣着朱红家徽,在夕照里分外扎眼。
后面跟着两辆青帷马车,再后面十二个脚夫挑着红绸缠裹的礼盒,最后两挂爆竹噼里啪啦炸得正响。
吹吹打打,引得村里人纷纷从屋里钻出来,站在路边探头探脑。
管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认出了那个家徽。
"白家的?"
方老大在旁边问,
"哪个白家?"
"青浦县白将军府上。"
管事皱起眉头,
"九月初九的拜帖,怎么这就来人了?"
他盯着那队伍又看了一会儿。
四抬大轿,两辆马车,十二抬礼盒,这不是来观礼的排场,倒像是来办事的排场。
可清水村有什么值得白家亲自跑一趟的事?
白家队伍这边,白崇墨骑着马走在轿旁,远远就看见了清水村码头边那座船台。
十丈大船,桅杆高耸,船帆收着,桅杆上缠着红绸,船舷两侧挂着绢花。
甲板擦得锃亮,船舱的明瓦窗透出暖黄的光。船头三丈正红杭绸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薛令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整个人愣了一瞬。
她压低声音,朝马背上的白崇墨喊了一声,
"你看那船。"
白崇墨也看见了。
这么大的船,居然造在村里?!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府递来的拜帖上写的是"陈府小姐宝船下水,九月初九,清水村船台"。
当时他只当是陈家跟哪个世家订了船,在清水村的船台上造。
如今亲眼瞧见,这船台简陋无比,哪里像是世家的手笔?
船倒是看着还算恢弘,这不会就是陈家的船吧...?
陈府是天子直臣,要造私船,找哪个船厂不行....
怎么跑到一个村里来造...
白崇墨心里疑窦丛生,可眼下还有正事要办。
他收回目光,朝轿夫挥了挥手,
"进村。"
吹打声又响起来,爆竹噼里啪啦地炸。
队伍沿着村路往里走,两旁的村民越聚越多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李德正家院子里,李德正刚从镇上回来,坐在堂屋椅子上端着茶碗喝水。
沈雁和李大海在里屋歇着。
今日去镇上打听消息,跟之前一样,书院还封着,人还关着,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,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忽然,院门被人拍响了。
“咚!咚!咚!”
李德正猛地站起来,茶碗差点没端住。
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,
完了!官差来了。
李德正深吸了一口气,强镇定下来,走过去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隔壁的邻居,跑得气喘吁吁,指着村口方向,
"里正!你快去看看,村口来了贵人,敲锣打鼓的,好大排场!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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